陆轩又道：“冯总，纪委领导说，他们办事还是严格按照规矩来。戚威赟是华冶集团的中层，纪委不会越俎代庖进行立案，因为戚威赟的级别还够不上。但是，接下去要是发现班子成员有问题，华京纪委绝对会立案。”

这话让冯志圣想冷哼都哼不出来了。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干笑，说：“你们慢慢吃午饭。”

说完，就走向了另一个队列去排队了。

冯志圣平时几乎不在集团吃饭，但是巡视组来了之后，他收敛了一些。

而且，他今天的目的其实就是来恶心汪军、陆轩的，只是没达到预期。

下午，巡视工作继续。

组员调整之后，不卖力、还是内线的程健波换成了一身干劲的田兴业，巡视工作的效率和深入程度进一步加强了。

田兴业坐在原本属于程健波的那张桌子上，找来一摞新的台账，往桌上一放，像是把一面旗子插在了阵地上。

他一边翻看华冶集团提供的材料，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偶尔抬起头来，朝旁边的组员低声问上一两句，问完了又低下头去接着看材料。

汪军、陆轩这两位组长、副组长也一直陪同他们，只要他们没有会议、没有需要协调的事情，就和组员一同查账、看材料。

汪军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资金流水，看得眉头微皱。

陆轩则在另一头，和一位组员对着一组数字反复核对，两个人低声讨论了几句，又在纸上写了几笔。

汪军、陆轩勤于学习，他们不仅把自己看成是领导，更是学习者。

毕竟，他们是从省里过来的，而组员都是华京部委机关的人，职务虽没有汪军、陆轩高，但原工作单位地位却高，不少人都是名校毕业，专业能力也很强。

他们身上有很多东西是汪军、陆轩可以请教和学习的。汪军、陆轩借此机会，不耻下问。组员也很有成就感。在相互促进中，巡视查找的问题也越来越深入。

当天晚上，大家收工的时候，汪军、陆轩让组员先回去。

他们和齐勉有车子，还有武警保护，就留下来关灯。陆轩刚要将最后一排灯关上，手机忽然响了。一看，竟是康优的电话，陆轩马上接通了。

“陆组长啊，”康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我接下去要告诉你的消息，你恐怕不太喜欢听。但是，我也必须告诉你。”

陆轩心里想，康常委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他还是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这么多年下来，陆轩经历的事情也不算少了，虽然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也让陆轩得到了很多磨砺。就算遇上急事、要事，陆轩也能稳得住。而且，他也深知，越是急事、要事，越要稳。

他说：“康常委，您请说。”

康优给出的消息是：“晚上六点，戚威赟已经被放出去了。”

陆轩心里几乎是“咚”地响了一下。

尽管有心理准备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消息——戚威赟竟然就这么被放了。震惊归震惊，陆轩回答得还是很冷静：“好的，康常委，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转告汪组长。”

这下康优倒是有些诧异了，他忍不住问道：“陆轩，我告诉你这么一个消息，你不震惊，也不愤怒？”

陆轩笑笑说：“震惊、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康优问道：“那怎么才能解决问题？”

陆轩道：“放走了，那就想办法再抓回来。”

康优实在没想到陆轩会给出这么一个回答，忍不住笑了：“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把他再抓回来吧。”

陆轩道：“这是必须的。赵书记今天不是也说了，‘戚威赟，我们肯定要拿下，只是其中有些波折而已’。现在就是‘波折’，但不影响‘拿下’这个最终结果。”

康优本来心情是有点灰暗的，但经陆轩这么一说，他的心情也明朗起来。毕竟在华京纪委那么长时间了，什么场面没面对过。他说：“说得好。你们巡视组继续推进，我们纪委这边也继续想办法。”

陆轩道：“是。”

挂了电话，康优脸上甚至带上了笑意。

这会儿他就在副书记赵良汉的办公室。

赵良汉看着康优的笑脸，问道：“陆轩在那头对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高兴？”

康优笑笑说：“这个陆轩，还真是有点革命浪漫主义精神。”

赵良汉好奇：“哦？他说了什么？”

康优就把陆轩的话复述了一遍——“震惊、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放走了，那就想办法再抓回来。”

赵良汉听了，微微一笑，在办公室走了两步，说：“这个年轻人，稳得住，也看得远。‘放走了再抓回来’，这也是我的想法。我们纪委办案，有时候就是要有这股劲。”

康优说：“是啊。我刚才听到戚威赟被放的消息，心里还堵了一下。他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赵良汉道：“我们按原计划推进，不要因为这件事乱了节奏。戚威赟那边，我们也继续盯着。”

康优应道：“好。”

陆轩刚挂了电话，汪军就问道：“康常委说了什么？”

陆轩看了看过道，说：“汪书记，我们车上说吧。”

汪军说：“也好。”

于是，关了灯，几个人一同下楼，上了他们的专用车。

车子驶出华冶集团的院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齐勉坐在副驾驶座上，汪军和陆轩坐在后排。陆轩把康优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戚威赟晚上六点已经被放出去了。

汪军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交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沉：“纪委都已经把人带进去了，却又放出来。这对纪委的声誉也是一种影响。恐怕纪委的领导也会没面子。”

齐勉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脸上也有些泄气：“戚江宁的实力确实很强，他背后的力量也很强。我们这边刚带了人，那边就能把人放出来。我都没有听说过，华京纪委叫进去的人，还能没事人一样出来！”

陆轩却道：“面子问题，什么都不是。关键是再想办法，把戚威赟抓进去。这次进去之后，就不能让他再出来了。多一点波折没关系，重点是最后的胜利。”

齐勉听了，看向陆轩的目光中露出了崇拜的神情。

陆轩瞥见了，不禁愣了一下——齐勉该不会又和之前一样，对自己神魂颠倒吧？

然而再一看，他就发现，这时候齐勉的崇拜神情和之前因为前男友而对自己神魂颠倒的神情还是有明显不同的。

之前那种眼神是飘忽的、失魂落魄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而此刻的目光是清亮的、聚焦的，落在的是他这个人身上。陆轩稍稍放心。

汪军听了陆轩的话，心也定了：“陆轩，你说得没错。面子顶个球，到了这地步，我们就是要争取最后的胜利。”

回到酒店，汪军对陆轩说：“到我房间来一下。”

陆轩答应一声。到了房间，汪军对陆轩说：“我们把现在的进展情况也向高书记汇报一下吧，让高书记也能及时了解我们这边的情况。”陆轩自然答应。

于是，陆轩就给江流省纪委书记高雷磊去了电话，开了免提。了解情况后，高雷磊说：“汪书记、陆轩，你们不要泄气。赵书记是经验非常丰富的领导，有他把持大局，你们要稳住。现在是到了高手过招的巅峰时刻，就看谁能稳得住。”

汪军说：“高书记放心，我们稳得住。”

陆轩也说：“高书记，我们心里有数。”

高雷磊道：“那就好。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汪军说：“是。”

高雷磊的声音转为关切：“你们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看来，后面的战斗还会更加艰巨！”汪军、陆轩都说：“好！我们会注意的。”

次日，巡视组按时到华冶集团工作。

没过一会儿，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和他的下属一同进来，说：“你们巡视组怎么这么早就开展工作了？！”

汪军站起来和钱宁邦握手：“那是啊，感谢钱董事长来关心我们。”

钱宁邦道：“汪组长，我们等会儿要召开一个班子扩大会议，想要邀请我们巡视组的领导参加一下。”

汪军有点意外：“什么内容啊？”

钱宁邦卖了个关子：“一会儿，汪组长来了就知道了。”

汪军、陆轩、齐勉、田兴业一同参加会议。

这次的班子扩大会议，除了昨天的班子成员之外，还有集团在家的中层干部，与会人员比昨天多许多，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得满满当当，靠墙的椅子上也坐了一排。

汪军、陆轩被邀请坐在椭圆形的长桌上，齐勉、田兴业被安排在靠墙的椅子上。

大家落座之后，会议室里还嗡嗡地响着低低的交谈声。

忽然，门口人影一晃，有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戚威赟。

今天他一身挺括西服，头发也特意吹了形状，皮鞋擦得锃亮，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给人的感觉是光鲜亮丽、精神抖擞。

他站在会议桌前，并不落座，目光朝汪军、陆轩直射过来，脸上带着冷笑。

这时候，副董事长、总经理、党委副书记冯志圣忽然道：“我们用掌声，欢迎戚总回来！”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掌声。

那掌声从会议桌的两侧响起来，从靠墙的椅子上响起来，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不算热烈，却足够整齐，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戚威赟站在掌声中间，脸上的冷笑没有收，目光从汪军脸上移到陆轩脸上，又从陆轩脸上移回汪军脸上，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说——我回来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用手往下按了按，等掌声停了，开口道：“在座很多人，应该听说我被华京纪委带走了吧？没错。但是，华京纪委明显是误会我了，所以昨天晚上六点就把我送出来了！很高兴回到大家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