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兴业给康优去了电话，问领导有没有空。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了，康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我就在赵书记办公室，本来也正要给你们打电话。你这时候打过来正好，赶紧过来吧。”

田兴业应了一声：“是，康常委”，放下电话，他转向汪军和陆轩，脸上神情有些微妙地说：“领导都在。但奇怪的是，康常委说，他本来正好要给我们打电话。汪组长、陆组长，你们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汪军和陆轩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也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有变，但两人都沉得住气。汪军道：“等会儿到了纪委，就知道了。”

田兴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车子沿着华京的街道往纪委方向开，窗外是入秋之后的街景，路两旁的白蜡、栾树都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被风扯下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忽然一阵秋风扫过来，带着树叶和沙石打在车窗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石往玻璃上撒。司机下意识地踩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了一瞬，又稳稳地提了起来。

汪军望着窗外被风卷得乱飞的落叶，道：“刚才这阵风还真大啊。”

“入秋之后，华京本来是少风的季节。”田兴业也望着街头，看着在风中翻飞的树叶和沙尘，“但也时不时会来一阵怪风。”

汪军若有所思地道：“自然界会有怪风，社会上也会有邪风。”

田兴业没有接话，但这话他听懂了。

自然界的刮风，刮得一阵、一天也就停了，但社会上有些邪风，却能刮一年两年，甚至有的一直在刮！

不一会儿到了华京纪委。

如今有田兴业在，而且汪军和陆轩也都有通行证，门口的值班武警看了一眼证件，直接抬手放行，连登记都免了。

上了楼，直奔华京纪委副书记赵良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康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好像和赵书记在讨论什么。

田兴业敲了下门，和汪军、陆轩一同走了进去。

赵书记、康常委也就不再聊事情了。

田兴业看到领导，微微低着头，带着自责的语调道：“赵书记、康常委，对不起，我没有很好地完成任务，没能让华冶集团党委对戚威赟进行立案。”

赵良汉和康优并没有批评，赵良汉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朝沙发那边抬了抬手，道：“坐下来说吧。”

茶几上已经准备了茶水，杯子摆得整整齐齐，热气细细地往上冒。众人坐下，田兴业坐在沙发靠边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微微弓着。

汪军、陆轩坦然地坐着。

康优道：“田处长，你说说具体情况。”

田兴业就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他如何和汪组长、陆组长一同到了董事长钱宁邦的办公室，钱宁邦起初也不想立案，但听说这是纪委的决定，态度就有些松动。田兴业告诉他，要是他不想立案，可以和他一起去见赵书记。钱宁邦听了这话，就同意召开党委班子会议讨论决定。这一切本来都是顺利的。

“但问题就出在班子会议上。”田兴业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集团的副董事长、总经理、党委副书记冯志圣跳出来，说戚威赟的问题既然是我们纪委在调查，那么就该我们纪委立案。”

“胡说！”康优听了就冒火，“戚威赟是他们集团党委管理的干部，是他们的中层，就该他们立案！”

“冯志圣的说辞是，既然要求集团党委立案，就该把案子交给集团纪委来调查办理。他的这一论调，还得到了其他班子成员的支持。”

赵良汉和康优相互看了一眼。康优说：“他竟然敢反对我们华京纪委直接调查他们的中层，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

田兴业道：“对了，还有一个细节。冯志圣这么说的时候，还把自己的手机往集团董事长钱宁邦那边移了一下，让他看了点什么。钱宁邦和其他班子成员的态度也变得坚决起来，都要求表决：是否同意对戚威赟进行立案。我本想喝止他们。不过，汪书记碰了下我的手，我也就没有阻止了。”

康优点头说：“他们是集团党委，他们确实有表决的权力。要是你去干涉，他们会说你以上压下。后来，表决结果如何？”

田兴业把结果说了：“七比二，七个不同意立案，两个同意。”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办法强行要求他们对戚威赟进行立案了，于是我们就赶回来汇报这个情况。赵书记、康常委，我心里很内疚。这是我到办案线上，你们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可我却没有办好。”

这时候，汪军适时说了一句：“今天田处长话说得很到位，态度也很坚决，只不过出现了突发情况，才会造成事情不太顺利。”

陆轩也道：“有一点是我们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我们以为在华冶集团里，只有董事长钱宁邦和戚江宁关系紧密，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情况恐怕要复杂得多。”

这等于是帮着把田兴业的责任卸去了大半。而且陆轩说的话已经非常直白，也不再避讳，直呼“戚江宁”的名字了。这时候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

田兴业对汪军、陆轩替自己说话，心中感激；同时，对陆轩敢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心生佩服。田兴业想起之前汪军、陆轩让他到巡视组工作，他想，这两个人是可以跟的。

“陆轩说得没错。”赵良汉也开口了，“情况要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复杂。”说着，赵良汉朝康优看了一眼。康优就接过了话头，说：“不仅是你们在华冶集团班子会议上遇到了阻力，我们也遇到了阻力。”

汪军、陆轩、田兴业都是一惊，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想到，连赵书记、康常委也吃到了压力。汪军问道：“赵书记、康常委，那现在情况如何？下一步是一个什么走向啊？”

赵良汉道：“角力。如今是高层在角力。我这个副书记，目前也说不上话了。”

汪军、陆轩、田兴业都是背脊生寒。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有事情连赵书记都说不上话了。那接下去，事情怎么办呢？

随后，赵良汉却道，“但是，这个事情大家也不用太担心。戚威赟，我们肯定要拿下，只是其中有些波折而已。”

赵良汉这么说的时候，看似平静，但大家也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汪军问道：“赵书记，那么关于戚威赟的立案，是否就先放一放？”

赵良汉看向汪军、陆轩，道：“对，现在只能先这样。我们就静候角力的结果吧。”

汪军点了点头，对陆轩说：“那么，我们就照常巡视吧。”

“好。”陆轩点了下头，然后道，“赵书记、康常委，自从程健波被抓之后，我们组里就少了一个人，能否给我们补充一下力量？”

“这是可以的。”赵良汉看向康优，“康常委，你看什么人合适？”

康优则看向汪军、陆轩，问道：“你们自己有看中哪位同志吗？要是有，我去协调。”

汪军朝陆轩点了下头，示意让他来说。陆轩就说：“我们觉得田处长就可以。”

赵良汉、康优都看向了田兴业。田兴业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康优微笑着说：“田处，你个人的意愿如何？”

田兴业直起背，表态道：“要是领导信任，我个人非常愿意加入巡视组，为这次的巡视工作贡献力量。”

康优又朝赵良汉看去。赵良汉点点头，说：“汪组长、陆组长当我们的面要你过去一起工作，是对你的高度认可。我和康常委也认为，只要你端正态度、自我加压，一定能把工作干好。我们同意了。”

汪军、陆轩、田兴业都面露喜色：“谢谢赵书记、康常委。”

康优道：“田处长，那你今天就跟汪组长、陆组长到组工作吧。”

田兴业道：“是。”

当天，汪军、陆轩、田兴业一同回到了华冶集团的巡视办公室。

陆轩让齐勉给田兴业安排办公桌，其实很简单，就是把程健波的东西给移开，位置给了田兴业。

就这样，田兴业加入了巡视组。

有的人，也已经听说了，今天想要对戚威赟立案调查，但在集团党委班子会议上遇到了阻力。

大家的想法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汪军向组员介绍了田兴业，并提出要求，大家保持节奏，继续深挖细查。

中午，汪军、陆轩、齐勉、田兴业等人一同去集团食堂吃饭。

央企果然是央企，在这栋楼上办公的恐怕有数千人。

食堂有两个。他们去的是距离他们楼层最近的那个。

汪军、陆轩他们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人，是集团的总经理冯志圣：“汪组长，来吃饭啦？”

汪军转过身去：“是啊。冯总也亲自来吃饭？”

冯志圣笑了笑，说：“汪组长，刚才去过纪委了吧？对于我们班子会议的讨论结果，华京纪委领导有什么意见吗？”

汪军笑笑说：“华京纪委领导说，尊重集团领导的意见，并要求我们把巡视工作进一步做深做细查透！”

这最后“查透”两字，让冯志圣眼角微微一动，他轻轻哼了下，说：“我们积极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