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回到酒店的时候还不算很晚。大堂里还有几个客人在办入住，前台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电梯口站着几对拖着行李的夫妻，像是从外地过来的。陆轩等了一趟电梯，然后先去敲了组长汪军的房间门。

汪军来开了门，看到是陆轩，忙说：“回来了？进来吧。”

陆轩问道：“汪组长还不打算睡觉吧？”

汪军道：“没有，我正在一边看材料，一边等你呢。你和海风聊得怎么样？我很想知道呢。”

“那正好。”陆轩道，“我去把齐勉叫过来，我们一起聊一下。”

汪军说：“好啊。”

于是，陆轩又去敲了齐勉的门。她也还没睡，穿着便服。陆轩问她，能不能到汪组长那里商量点事情，她微笑说：“当然可以啊，陆哥，其实我也在等你，想知道你今天有什么收获？”陆轩笑道：“那正好，我们一起过去。”

她套了一件外套，就跟着陆轩一同来到了汪军的房间。

陆轩让武警先休息。

他们进去的时候，汪军正把桌上摊开的几份材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那几份材料上画满了红笔和蓝笔的记号，边角还折着，看得出他翻得很仔细。

三人坐下来。房间里只开了靠窗的一盏落地灯，光线不强却很暖，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陆轩先说了海风愿意配合他们的工作，今天晚上还给他看了非常重要的材料。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齐勉一眼，才说道：“今天我在海风的电脑上，看到了‘孙宇’的样子，果然和我长得非常像。”

汪军有些疑惑：“什么？这个‘孙宇’和你长得很像？”

“是啊，汪组长。”齐勉接过话头，“陆组长刚刚到组里的时候，我还错把他当成了我那个前男友‘孙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还有这么巧的事？！”

汪军又朝陆轩看看，心想，怪不得刚开始到组里，他似乎注意到齐勉看陆轩的眼神有那么些不一样，原来是把陆轩当成她的前男友了。

他想起那几天齐勉说话时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又想起她偶尔盯着陆轩看的样子，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全对上了。

这时候，齐勉又说，“但是，现在和陆组长熟悉了，我发现并没有那么像了。像的是外貌，但眼神中的气质很不一样。孙宇的眼神没有陆组长这样的纯粹、坦荡。”

这话和海馨说的，竟然如出一辙。

陆轩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齐勉能这么说，说明齐勉真的已经将“孙宇”这个人放下了。

汪军点了点头：“那肯定是不一样的。一个能干出套取国家机--密、并以此谋利的人，又怎么可能有我们陆组长的纯粹、坦荡呢？！”

“齐勉、汪组长，你们就别夸我了。”陆轩道，“我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要是在别人眼中，一个华清大学本硕毕业、去米国沃顿商学院就读的高材生，和陆轩这个之江大学本科毕业、目前在一个省会城市从政的公务员相比，一个是留学生，以后至少是海归，一个却是土鳖。按照一般的评价标准，肯定会觉得孙宇更高人一等。然而，齐勉、汪军却都更认可陆轩。他们认的是陆轩的为人。

但是，陆轩并不想就此多谈，他说，“在海风搜集到的资料中，孙宇在米国已经注册了三个公司，名字分别是，晨宇资本顾问有限责任公司、哈德逊湾控股有限公司、金门教育基金有限公司。其中，晨宇资本很有可能是用来接收华冶集团‘咨询费’的。”

汪军眼睛一亮：“这样一来，我们查起来，就更有的放矢了。”

齐勉将这三家公司的名字记了下来，说：“汪组长、陆组长，这三家公司的名字，我都记下来了。我想明天一并查一查，以免出现遗漏。”

陆轩点头：“好，我们把工作做细。”齐勉道：“明天一早，我就让大家查起来。”

汪军说：“只要查实，我们就又向前迈出了一步。接下来，保密工作极端重要，齐勉，这方面你还是要和大家强调一下。”

齐勉答应着：“是。”

汪军转向陆轩：“要是没有其他什么事，咱们早点休息。明天应该会是一场硬仗。”

陆轩说：“好，其他的事情都等明天查账的结果。”

汪军说：“好。”

陆轩先送齐勉到她的房间门口，说：“齐勉，看到你现在听到‘孙宇’这个名字的时候，也能如此冷静对待，我很替你高兴。”

齐勉朝陆轩看了看，抿嘴点了点头：“我也是。我希望能永远忘掉这个人。陆哥，晚安。”说着，齐勉开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了。

齐勉靠在门板上，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孙宇的那张脸。

之前，在陆轩面前大哭一场，压抑那么久的委屈、愤怒、不甘等等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但，要是下次真的再次看到孙宇，是否能完全不在意？齐勉其实还是没有完全的把握。虽然讨论时提到他的名字，已经没有明显的痛苦，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她故意地略过而已。

忘掉他吧，忘掉他吧。齐勉不断在心里念叨。

陆轩回到房间，回想刚才齐勉的反应，感觉她的情绪还是有点波动。

其实，他心里是有些愧疚的。孙宇对齐勉的伤害是很深的，尽管她似乎已经从那种被伤害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但这并不表示她已经恢复如初。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少提或者不提这个人，让她在时间里慢慢修复伤口。

如今，为了工作，不断地提到“孙宇”这个名字，其实无异于一次次地揭开她的伤口。陆轩于心不忍，但愿齐勉能处理好。

第二天一早，汪军、陆轩和齐勉一同坐车到了华冶集团，并召集组员开了会。齐勉将孙宇在米国那三家公司的名字让组员去核查，并进一步明确了工作纪律：如今查的情况，在组长未许可的情况下，不得向任何人泄露，一旦发现作为严重泄露机--密处分，会报请华京纪委作出开除公职的处理。

信任归信任，纪律还是得不断强调，并非每个人在利益的诱惑面前都是有防护罩的。

巡视组办公室的门上，挂着“工作中免打扰”的牌子，组员们开足马力开始核实。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田兴业把一摞凭证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处停了下来，用笔在纸上记一个数字，再接着翻。

另一个组员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几乎贴到了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输入内容，开启检索。

齐勉在几台电脑之间来回走，时不时弯下腰去看一眼屏幕，又直起身来在本子上记一笔。

不得不说，巡视组前期的基础工作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华冶集团的资金往来中，几乎每一笔有些疑问的账，他们都已经整理出来。

要是没有戚江宁，就凭这些烂账，其实就可以将钱宁邦、戚威赟和冯志圣都给抓进去了。

大家一番搜索、比对、核实，上午十点，联络员齐勉和组员田兴业来到了汪军、陆轩的身边。齐勉说：“汪组长、陆组长，已经找到了。田处长，这是您核实的情况，您来汇报吧。”

“好。”田兴业点了下头，把手里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往桌上一摊，说，“汪组长、陆组长，经我们核实，华冶集团临江滨江分公司在4个月前，给米国的晨宇资本顾问有限责任公司打款4000万。此外，华冶集团和其他分公司都没有发现给另外两家公司，哈德逊湾控股有限公司、金门教育基金有限公司打款的记录。”

4个月前？那时候，也就是陆轩搅黄了海馨和戚威赟的相亲宴之后！那以后，戚家要报复海风，时间上是对得上的！

陆轩又道：“也就是只有华冶集团滨江分公司，才和晨宇资本顾问有限公司有资金往来？”

“没错。”田兴业点头。

陆轩道：“那样，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田兴业又道：“我们还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问题。”

汪军、陆轩看向他：“什么问题？”

田兴业道：“按照华冶集团内部在财务上的‘分级授权审批制度’，像滨江分公司，500万以下支出可以由分公司自行决定；但是，500万以上就必须集团审批了。这笔给晨宇资本的打款4000万，就是经过集团审批的。我们还查阅了当时集团的会议讨论纪要，其中参加会议的副董事长宋雅琴保留意见，总工程师陈广年直接反对。但最后，会议还是以少数服从多数，审核通过了。”

“宋雅琴、陈广年？”汪军、陆轩相互看了一眼。

他们在参加集团内部会议的时候就发现宋雅琴、陈广年这两位同志，和钱宁邦、冯志圣不是一路的。当时，也只有这两位在集团党委班子会议上主张对戚威赟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