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走过的女子，看起来很像许兰若。

然而，陆轩并不觉得会这么巧。隔着绿化带，又是夜晚，灯光下身形和侧脸看着像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她。这人，应该也只是看上去像而已，并不会真的就是许兰若。

前面就是红绿灯，车子慢下来，速度一点一点往下掉。

陆轩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两秒，心里忽然一动，掏出手机翻出许兰若的号码，拨了过去。

没一会儿，许兰若就接通了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嘈杂：“喂，陆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风声、人声，还有远处车流的喇叭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陆轩不由朝街上那名女子看去。

只见她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接听电话。

陆轩又惊又喜，对着手机道：“师姐，你也在南沿河大街吗？”

许兰若惊讶道：“你怎么知道？你也在？”

“我在车上，正好经过这儿，看到路边有个人，很像你，便给你打了这个电话，”陆轩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没想到还真是！”

许兰若“嗐”了一声，一边握着手机，一边朝路上看来，目光在车流里来回扫着：“你在哪辆车里呢？我怎么没看见？”

陆轩摇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虽然知道她未必看得清：“就路边这辆黑色的，打着右转向灯的。”

许兰若的目光终于落了过来，隔着绿化带，隔着夜色和灯光，两人对上了视线。她笑了一下，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还真是你啊，这也太巧了。”

陆轩看着红灯还有十几秒，心里那个念头冒出来，就没再压着：“师姐，你有没有空？我请你喝一杯茶？”

许兰若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爽快地说：“行啊，那就到烂漫胡同我的书房去喝吧！那里安静，而且外面的茶馆也不一定有我的茶好呢！”

“那是肯定。”陆轩想了想，今天跟踪的车都已经被解决了，这会儿也还不是很晚，便道，“好，你坐我的车一起回去吧？”

许兰若却道：“不用、不用，我的车子就在旁边，我们烂漫胡同112号见吧。”

陆轩也不勉强，应道：“好！那就112号见。”

挂了电话，红灯正好跳成绿灯。

车子缓缓起步。

陆轩再往窗外看时，许兰若已经转身朝路边停着的车子走去，风衣下摆轻轻晃了一下，人也很快上了车。

他靠在座椅上，心里还在琢磨刚才那一幕，心道，还真是巧——刚才还在想该找谁问米国那边的事，没想到就碰上了兰若师姐。难道，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

陆轩侧过头，问杨利军：“我们身后还有尾巴吗？”

杨利军道：“陆组长，您放心，目前没有。今天这一网下去，恐怕对方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们要重新部署应该没这么快。”

陆轩道：“那就好。我们去烂漫胡同。今天要辛苦你一下，我还要去见一下师姐，有点事想向她请教。”

杨利军说：“没事，您指挥就是了。”

车子调转方向，朝烂漫胡同驶去。

夜色里的南沿河大街渐渐落在后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划过去。快到胡同的时候，陆轩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一看，是许兰若，他便接了起来。

许兰若道：“胡同里车子进不来，你们到胡同东口，我让助理在那里等你们。把车交给他，让他帮你们去停，你们走进来就是了。”

陆轩说：“好。”

车子拐进胡同东口，果然看见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等在那里。陆轩上次见过他一面，说是许兰若的助理，其实更像保镖——站在那儿，肩膀一横，半条胡同口就满了。

陆轩和杨利军下了车，把车交给他。汉子声音不高：“许总已经在等你们了。到了门上敲四下，就会有人开门。”

陆轩说：“辛苦了。”

汉子点了下头，转身去停车。

陆轩和杨利军并肩往胡同里走。这时候的胡同显得颇为冷清，两边的院墙高高的，墙头探出几枝树影，风一吹，沙沙地响。

陆轩因为之前来过一次，也不觉得陌生，一会儿就来到了那座古朴的大门口。门是旧木门，漆色暗沉，门环上有一层薄薄的铜绿。

陆轩抬手，在门上敲了四下。

不多时，门里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一位大爷开了门，笑着问道：“请问找谁啊？”

陆轩说：“我是许总的师弟。”

“快请。”大爷让到一边，目光又落到杨利军身上，问，“这位朋友，也在这里喝茶吧？”

陆轩朝杨利军点了下头。杨利军便对大爷说：“谢谢！”

陆轩就往里走，绕过展厅，到了后院。

还是那个小书房，陆轩又见到了师姐许兰若。

这会儿，师姐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原本在街上的时候，她是黑色风衣、高跟鞋，头发也是束起的。没想到，一会儿功夫她已经换了一套亚麻的米色家居服，秀发悠然地披在肩头，和书房中闲散的氛围很是相配。

矮榻之上，是两个布艺的蒲团，当中的矮几上正在煮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茶香已经先一步漫了出来。

看到陆轩进来，许兰若抬手朝对面的蒲团一让：“坐。”

陆轩脱了鞋，盘腿坐上矮榻，隔着矮几看她。

许兰若拎起壶，一边往茶盏里注水，一边道：“这茶是我从武夷山带回来的，老枞水仙，存了有些年头了。你尝尝。”

陆轩看着盏里琥珀色的茶汤，笑道：“师姐，这么晚了喝这个，我怕回去睡不着。”

许兰若把茶盏推到他面前，自己也斟了一盏，才不紧不慢地说：“应该不会。这茶看着浓，其实火气早就退干净了。焙火重的水仙，放上几年，里头的茶碱和咖啡因都转化得差不多了，该让人兴奋的那股劲儿已经发酵掉了，剩下的就是醇和。你喝了，只会觉得暖，不觉得亢奋，甚至有助眠的作用。”

陆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果然醇厚顺滑，没有新茶那种尖锐的刺激感，便笑着点头：“那就好！”

许兰若也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目光带着几分打量：“说吧，怎么这么巧，在南沿河大街上撞见你了？”

陆轩放下茶盏，自己也觉得好笑：“还真是巧。刚才在车上，我朝街边瞥了一眼，看到一个身影，心里就动了一下——这人挺像我师姐的。也没多想，掏出手机就给你拨了过去。没想到，还真是你。”

许兰若听了，眉眼弯了弯：“是啊，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巧，这就叫缘分嘛！”一边说，一边又给陆轩斟了一盏茶，“对了，你是调来华京工作了嘛？怎么最近经常能在华京看到你？”

陆轩笑道：“调也算‘调’，但是抽调，并不是‘调动’。办完事情，还是要回去的。”

许兰若将一个小茶盏放到陆轩面前，自己拿起一盏，喝了一口，微笑道：“那也挺好啊！你最近在办什么事？”

陆轩道：“说来和上次的事情也有关联，我们在巡视。”

“巡视？”许兰若眉毛微微一挑，“虽然我对体制内的事情不是太了解，但也知道，这巡视有点类似于钦差大臣哦！”

陆轩笑笑说：“有点像，又不同。”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前倾，“许师姐，今天遇上你太好了。我心里正有一个想不明白的事情，你能不能帮我参详一下？”

许兰若笑着道：“是什么事？个人的？还是工作上的？”

“工作上的，”陆轩道，“我们在巡视中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于是开始查。查的过程中，我们也确实查到了很多证据，但是有一个逻辑问题，一直没想明白。”

“你们查案的事情，我又不懂。”许兰若微笑着，故意问道，“而且，你们这些是属于机--密吧？难道你就不怕，和我说了，我会泄露出去？”

陆轩理所当然地道：“当然不怕。要是不信师姐，我今天也就不会来了。”

许兰若就是喜欢这位师弟的直率、坦诚，在她的人生中，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信任自己的人了！

她也恐怕不会像信任这位师弟那样信任另一个人了！

“那你说一说吧。”

陆轩就把戚威赟、孙宇、黄定国的情况都对许兰若说了。

“戚威赟是戚江宁的儿子，靠着父亲的关系网，在背后给孙宇输送利益。

孙宇呢，一直在国内最高学府求学，后来又去了米国的顶尖学府，履历漂亮得很。

黄定国是外交官，为了利益，把国家的机--密盗取出来，交给孙宇。

我们查到的资金往来、联络记录，基本能把这条链条串起来。

可问题就在这儿——黄定国一旦被抓，他不可能不知道孙宇是谁，更不可能不知道孙宇背后站着谁。他只要开口，孙宇就跑不掉；孙宇跑不掉，顺着资金往来一查，戚威赟也藏不住。这条链子上的每一环，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可他们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干得一点都不隐蔽。

这里面的逻辑漏洞，我们除了认为他们本身疏忽了，还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许兰若没有马上接话。

她又风轻云淡地给两人斟了茶汤，琥珀色的茶汤落进盏里，细细的水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斟好了，她把壶放回炉上，才开口：“从你说的看来，这些人都是聪明人，应该不至于疏忽。”

陆轩抬眼看着许兰若：“那师姐的意思是？”

许兰若端起自己那盏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落在盏口那层薄薄的热气上：“我倒是觉得，他们可能是为了一个事！”

陆轩身子微微前倾：“为了什么事？”

许兰若看着陆轩道：“有一种情况，你说的这个孙宇，也许是在寻求政治庇护！”

“政治庇护？”陆轩吃惊，这是他所听到的、最让他意外的说法。

许兰若点头说：“没错。寻求政治庇护的人，一般会先干出对祖国不利的事情，有的人说自己是不同政见者，有的人说自己遭到迫害等等。

这对于米方来说，就具备了利用价值。然后，在米国待够一定的时间之后，他就可以加入米国籍。这样一来，以后你们都奈何不了他！”

陆轩沉默了，难不成这个孙宇真的会干出如此疯狂的事情？

可是，他还是有点一想不通：“可是，他为什么要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呢？！要知道，他可是华清大学的本硕，目前正在沃顿商学院攻读博士，还出入华尔街的投行。这样的人，本身不是极有可能加入米国籍的吗？何必如此铤而走险？”

许兰若道：“或许他本身已经遇到了解决不了的经济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