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兴业一听，几乎没等钱宁邦话音落下，就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办不到！”

这三个字说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直接砸出来的。包厢里的空气本来就闷，这会儿更像是凝住了。

钱宁邦对田兴业的反应也不意外，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碟子里，才抬起眼看着田兴业：“田处，你不要一口否决嘛。为了你的女儿，你也要认真考虑一下嘛。”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下属讲道理，耐心得让人心里发毛。

随后，钱宁邦又转向张春妍，脸上换了一种更柔和的关切：“田夫人，你也要劝劝田处。在这个事情上，容不得意气用事啊。”

张春妍未置可否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她能劝什么呢？一边是丈夫的底线，一边是女儿的安危，两边都压在她心上，她实在开不了口。

田兴业看着钱宁邦，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沉：“钱董，我知道你说的‘背后大人物’是谁，不就是戚威赟的父亲戚江宁嘛。其实我想对你说一句——戚江宁、戚威赟父子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可靠，也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有实力。你也知道，我曾跟着七室主任姚天禧，和他们接触过几次。后来我才发现，真当出事的时候，他们只会自保，根本不会想着来护你，也护不住你。”

钱宁邦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即又落了下去。

田兴业没有停，他盯着钱宁邦的脸，一字一句地往下说，“姚天禧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当时，他整天和戚威赟混在一起，帮着做了多少事情。可临到出事的时候呢？戚江宁、戚威赟就如缩头乌龟一般，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根本没管姚天禧的死活。如今，姚天禧已经被‘双开’，接下去就是起诉、审判、坐牢，后半辈子就这么完了。他一路多么辛苦才到处长的位置上，就这么毁了。钱董啊，这可是前车之鉴，你可要吸取教训，及时收手啊！”

他想用这番话敲醒钱宁邦，让这个人知道，跟着戚家父子走，最后不会有好下场。只要钱宁邦有一丝动摇，他就有机会把女儿救出来。

这番话，确实达到了一定目的。

钱宁邦的后背和额头上开始冒汗，包厢里虽然开着空调，可他鬓角那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自觉地端起酒盅，仰头喝了下去，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可那股烦躁没有被压住。

在酒精的刺激下，钱宁邦猛然意识到，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集团内部的财务问题一团混乱，很多窟窿根本已经填不上了。还有，他利用职权便利，把公司的钱打给米国的公司，让孙宇去策反外交官。如今，绑架华京纪委干部女儿的事也已经干了。

他还有退路吗？没有了！

唯一的路，就是把这个烂摊子继续捂下去，不让人揭开。当务之急，就是让巡视组离开，让汪军、陆轩从哪里来的，还回哪里去。

钱宁邦重新振作精神，把酒盅往桌上一放，道：“田处长，姚天禧是他自己的问题，和我说的背后大人物没有关系。我也不会步姚天禧的后尘。你就不要替我担心了，你要担心的，还是你的女儿。田夫人，你说是不是？！”

他说最后一句时，眼睛直直地看着张春妍。

张春妍又看看自己的丈夫，她还是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如今放在他们面前的选择，没有一个选择是好的。要是丈夫选择合作，那么他就会违反工作纪律，成为纪委的“内鬼”，这个名称可不好听，万一事情败露，不仅丈夫可能身败名裂，面临牢狱之灾，还将深深影响他们全家人。可丈夫若是选择不合作，他们不仅找不到女儿，甚至女儿的生命也可能会有危险。

这让张春妍觉得，怎么选都不对，怎么选都是错。她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钱宁邦看出了他们的犹豫。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你进来一下。”

随后，先前那个保安推门进来，站在桌旁：“钱董。”

钱宁邦就说：“陪同田处长千金的是哪些人？”

保安也不回答，又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两人面前。

照片里，围着他们女儿的有好几个人。

有的头发蓬乱，像是好多天没洗过；有的不修边幅，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有的民工模样，裤腿上还沾着泥；还有的看起来像五六十岁的流浪汉，脸上胡子拉碴，笑起来一口黄牙。

这些人围在田紫欣的周围，都像是在笑，有的咧嘴，有的眯眼，有的还朝镜头这边比划着什么。照片是听不见声音的，但田兴业、张春妍几乎都听到了他们的笑声。

看到这，张春妍崩溃了。

她猛地站起来：“你们放了我的女儿，你们放了她！”她控制不住地哭起来，声音又尖又碎，眼泪一下子糊了满脸。

钱宁邦对保安挥了下手，保安又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这时候，钱宁邦依旧微笑着看向田兴业：“田处，你也看到了。如今和你们女儿在一起的，都是一些粗人。粗人嘛，什么糙事都做得出来。你们女儿可是千金小姐，要是这批粗人控制不住自己，和你们女儿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这就不好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给田兴业留出足够的时间想象。

田兴业一把抓住钱宁邦的胸口，把他从椅子上拽得半站起来：“钱宁邦，你是一个央企的领导干部，你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你简直禽兽不如！”

钱宁邦也盯着他，两人脸对着脸，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血丝。钱宁邦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也是被逼的！你们巡视组在我们华冶集团，来了一次，又来一次，汪军、陆轩这两个人，油盐不进，不停在那里挖啊、挖啊！这是不给人活路啊！既然你们要我们死，那就大家一起死！”

他的声音在这间不大的包厢里撞来撞去，可驴肉馆外面大堂里吃饭的人闹闹哄哄，这包厢中的声音，也传不到外面去。

钱宁邦吼出来，双眼已经通红，瞪着田兴业，胸口一起一伏。

田兴业知道，自己已然无法说服这个人了。女儿相当的危险，他松开了抓住钱宁邦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钱宁邦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把被拽歪的领口拉正，然后说：“你们要是不想合作，可以走了，我不拦着你们。至于你们的女儿，该咋样咋样！”

张春妍再也忍不住了，对女儿的担心让她彻底崩溃，坐在那里哭了起来。她哭着，又看向丈夫：“老田，你难道真的忍心看着紫欣被毁掉嘛？我们紫欣还那么小啊，她还是个孩子啊，她的人生路还很长，不应该这样被毁了啊！”

那哭声落在田兴业耳朵里，像一下一下的尖锤子。他想到照片里女儿缩在角落的样子，想到那些围着她的人，再也扛不住了。眼泪也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去擦。他转向钱宁邦，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和你们合作。”

听到这话，钱宁邦意识到今天他取得了胜利。

他脸上的表情马上从决绝转变成笑容满面，简直是变脸高手。他又给田兴业、张春妍敬酒：“来，为我们的合作喝一杯。”

田兴业、张春妍被动地接了他递上来的酒盅，碰了酒盅，木然地又喝了下去。酒还是那股酱香，可喝进嘴里，只剩下苦。

田兴业放下酒盅，问道：“我已经答应合作了。现在，能不能让我女儿回来了？！”

“那恐怕还不行吧？”钱宁邦摇头，“说实话，这种事情，你就算答应了，我也不能和你签合同，口说无凭啊。只有你拿出实际行动，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的消息，让汪军、陆轩滚蛋之后，才算是兑现了承诺。届时，我们一定会把你们的千金，用豪车毫发无损地送回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看到我们的女儿？”张春妍再次紧张起来，声音里全是烦躁和恐慌。

钱宁邦说：“这就看田处长的行动力了。要是田处长今天就能提供重要信息，明天让汪军、陆轩滚蛋，让巡视组退出我们华冶集团，明天你们的千金就能回到你们身边啊。”

张春妍说：“可是，我女儿要读书的！现在学业很紧张！”

钱宁邦道：“这个不要紧。你们可以向学校请个病假，说过两天就回学校。到时候，要是学业跟不上，我请华京最好的老师给她补课，不会有问题。现在，最关键的是：让汪军、陆轩滚出华冶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