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宁邦实在是太“周到”了，连补课的事情都帮他们安排好了。

田兴业和张春妍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这话说得越是周全，越显得他们早已把一切都算计好了，连女儿请假之后的学业都想到了，就等着他们点头。

今天要是不和他合作，女儿的人身安全应该是没了。这个念头压下来，田兴业只觉得两边的肩膀沉得抬不起来。田兴业没有选择。他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但是，钱宁邦，我要和你说清楚一件事——我替你做事，但我女儿有丝毫的损伤，你和你的家里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钱宁邦。

钱宁邦笑笑说：“这个自然。田处、田夫人，你们放心，只要我们精诚合作，你们女儿一定会吃好喝好，不会有人敢动她一根毫毛。既然我们合作已经达成，那我就让人送你们回去。”

田兴业点了下头，刚要起身，张春妍却说：“等一下。老田，家里的吃的反正也都冷了，再吃一点回去吧！”

田兴业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显然没料到老婆还想吃东西。不过他想着，不吃白不吃，就道：“好！”

于是，他拿过桌上的茅酒，先给老婆斟了酒，又给自己斟了酒。

酒液落进盅里，他也不管钱宁邦就坐在旁边。

两人一边吃驴肉火锅，一边对酌，好像钱宁邦不存在一般。

田兴业用筷子从翻滚的锅里捞出驴肉片，肉片薄，烫一下就熟了，他蘸了蘸料，放进嘴里慢慢嚼。

张春妍也夹了锅里炖得软烂的驴筋，又舀了一勺汤到自己碗里，低头喝着。

桌上还有炸得金黄的驴肉丸子、切得细细的驴肉丝拌的凉菜，两人一样一样地吃，不急不缓，谁也不说话。

钱宁邦坐在旁边，起初还端着酒杯看他们，脸上有无奈，也有无聊。

包厢里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和两人偶尔碰一下酒盅的轻响。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进行无声的抗议。

但后来，钱宁邦却笑了起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这两个埋头吃喝、旁若无人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们这么吃，不正说明他钱宁邦已经掌握了主动权吗？

他们能吃，是因为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局面；他们不理他，是因为他们拿他没办法。

这么一想，钱宁邦脸上的笑就自然了许多，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慢悠悠地喝起来。

田兴业和张春妍将一瓶茅台喝干，才站起来从包厢里出来。

钱宁邦送他们出来，他们并不感谢，也没有理会钱宁邦就直接上了车。车门一关，两人谁也没说话，车子一路开回家。

回到家中，关上门，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张春妍把头埋在田兴业肩膀上，哭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田兴业搂着她，眼泪顺着脸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既是对女儿的极度担心，同时也是对家庭未来的担忧，还有就是身处其中的无能为力。

此时此刻，陆轩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眺望着这座城市。

关于诱使孙宇回国的方案已经商定了，接下去就是等待各方行动起来。每一个环节都不露馅，紧密配合，才能让孙宇自投罗网。

夜色之中，城市的噪音被挡在外面，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光带。然而暗流却涌动不息——这事，成与不成，还是一个未知数。

本来这一切都可以让陆轩夜不能寐。但是，陆轩却朝窗外的夜色笑了笑，对自己说：“想那么多干嘛，睡觉去！”

陆轩曾生活在农村，那时候大家遇到烦心事，在晒场上聊一会儿天，随后有人看看天色晚了，就起身掸掸屁股，说一句“想那么多干嘛，睡觉去！”于是，其他人也跟着起身，说“困觉去、困觉去！”对农民来说，两件事最为重要：吃饭和睡觉。

这虽然很“躺平”，但这也是底层人的生存智慧。有些事，自己控制不来，那就先吃好饭，睡好觉。

陆轩的生存环境，要比农民好很多，但依然有很多事情控制不了。在这繁华的华京城酒店高楼里，他却想起了农村这句最普通的话，以安慰自己，平复起伏的情绪。

钻进被子，陆轩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海馨的身影。

要是海馨这会儿在身边就好了。两个人会不会不由自主地做那羞羞的事呢！想起曾住在海馨家，当时到半夜，海馨两次爬到他的床上来。那时候他还学柳下惠“坐怀不乱”呢。

要是现在，陆轩肯定就生米煮成熟饭了。可惜，这会儿海馨并不在身边。

陆轩抓起一旁的手机，想要给海馨发一条短信。但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不应该再打扰她了，于是也就作罢。因为农村那句“想那么多干嘛，睡觉去”的想得开，还有想到海馨的甜蜜，工作上的烦恼也就被抛诸脑后，没一会儿，陆轩也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他照常去华冶集团巡视组上班。

汪军、陆轩、齐勉一同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大部分的组员都已经在了，已经在开始忙碌。田兴业也在了。他看到汪军、陆轩进去，忽然动作快起来，将什么东西收拾了下，塞进了抽屉里。

这个动作是细微的，心要是大一点就不会注意到。但陆轩还是注意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就走向了田兴业。

田兴业也注意到了陆轩走过来，马上脸上带笑起身，打招呼：“陆组长，早上好！”

“早上好，你每次都这么早。”陆轩在田兴业的肩膀上拍了下。手掌落下去的时候，他发现田兴业的面色苍白，甚至有些浮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好。陆轩问道：“田处，昨天没有睡好吗？”

田兴业也不否认，道：“是，昨天没睡好。”

陆轩目光多了一分审视：“有什么情况吗？”

田兴业心惊。陆组长虽然年轻，却是如此敏锐。这办公室里这么多人，肯定也有人和他一样没睡好的，但陆轩却似乎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异常，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这不，巡视工作到了节骨眼上，却还没有突破吗？！”好在田兴业早有准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女儿不争气，马上中考了，这个成绩就是上不去，我和老婆都很揪心，昨天还和女儿吵了一架！”这听上去就真实得多了。

陆轩笑了下，说：“小孩的学习，总是让家长最为操心的。不过，田处长你和夫人也不要太操心。你女儿可能更需要你们的肯定和关心、鼓励。与其和她吵，还不如在生活上多关心她一点，她才有动力啊。这样吧，我等会儿和汪组长说一下，有时候工作不是很忙的时候，你就早点回家，接一下你女儿，给你女儿做做饭，说不定情况就改善了！”

“不用，不用。”陆轩的关心让田兴业有些愧疚，“我肯定还是以工作为重。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和老婆现在都这么安慰自己。”

陆轩笑着点头：“你们有这个心态也是好的。但是，你要是家里有需要，女儿有需要，偶尔回去多陪陪，都是可以理解的！”

田兴业点头说：“谢谢陆组长关心！”

陆轩笑说：“这又算得了什么？有困难随时说！”

“好。”田兴业感激地说，“陆组长你先忙！”

陆轩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田兴业也坐下来，心里道，陆轩确实和其他年轻领导不同，他会关心别人。他本来不该做华冶集团的内线，可如今女儿在别人手上，他实在是没得选择啊。

当天巡视组的组员还在干活。汪军、陆轩、齐勉都在等待，海风已经开始对接、联系驻米使馆的资源，给孙宇下套。田兴业则在寻找汪军和陆轩的问题，给钱宁邦一个理由，可以把汪军和陆轩赶走。

可田兴业发现这太不容易了。汪军、陆轩两人身为巡视组组长、副组长，不吃喝、不收礼，坐得端、行得正，处事也有理有节、颇有章法，你要找一个他们的破绽，还真是难啊。

时间在流逝，是因为地球在转动。

华京上午十点多，大家正忙忙碌碌投入工作的时候，大苹果曼哈岛上夜生活正热闹起来。

孙宇已经和两个朋友坐在酒吧里喝威士忌，身边有几个身穿迷你短裙、胸脯滚圆饱满的洋妞，正陪着他们。

酒吧里灯光昏黄，音乐低低地响着，空气里混着酒味和香水味。

孙宇很享受这种环境，一方面他可以享受洋妞洋酒，有一种有钱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另一方面他在这里寻找新的机会，圈子里的人总是能商量出一些新的赚钱机会。

大家聊了一会儿，他在一个洋妞的腿上抚摸着。对面的朋友电话响了，出去接电话。

一会儿之后，那个朋友回来了，一副充满遗憾的表情。孙宇是善于观察的人，他立马捕捉到了，问道：“有什么好事？”

朋友说：“好事是好事，可是不属于我！因为我没资源。”

孙宇忙问道：“你说出来听听。你要是资源不够，我们可以一起来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