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剩下的时间里，齐勉一直不动声色。

不是说，孙宇已经无法在她心里引起任何波澜。其实，当她听到电话中孙宇的声音时，曾经的一切仍旧在她的心里翻江倒海。那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一听见，就能想起从前那些日子——燕园、华清园里的自行车后座、冬天食堂里那碗热腾腾的汤面、还有他站在楼下等她时仰起的那张脸。

手机里传出来的熟悉声音，连同汹涌而来的记忆，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不重，却精准地扎在那些刚结了痂的旧伤上。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随即又被她按回了正常的节奏。

胸口满胀疼痛，不过，齐勉是清醒的，她告诉自己，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以前的种种美好，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心甘情愿和另一个人的刻意欺骗，她得从那段过往里挣脱出来，成为更坚强的自己。

陆轩的出现，让她不再是那个一听见孙宇的声音就心软迷茫的弱女子了。

她坐在办公桌前，把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慢慢把呼吸调匀。

接下去，她和孙宇的接触，都是这辈子最杰出的表演。

她得把那个旧的齐勉重新请出来，让她哭，让她说傻话，让她把一颗心捧上去，而真正的自己，要退到后面稳稳地看着。

中午下班后，齐勉和汪军、陆轩一同下楼吃饭。

从外人看来，丝毫没有什么奇怪。三个人一前一后从电梯里出来，穿过大厅，往食堂走，步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毕竟他们是组长、副组长、联络员，也没有其他人来凑热闹。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队，不锈钢餐盘碰着台面叮叮当当响，空气里混着饭菜的热气。田兴业在不远处观察他们，自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一边低头吃，一边用余光往那边扫，却没看出任何异常。

齐勉以一如往常的平静口吻对汪军、陆轩说：“汪组长、陆组长，刚才孙宇给我打来了电话，我说在工作，晚点给他回电话。”她说这话时，筷子还在碗里夹着菜，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怎么样。

汪军、陆轩心头一震。

汪军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一片青菜差点掉回盘子里；陆轩端着汤碗的手也顿了半秒，汤面轻轻晃了一下。

但两人微微一惊之余，就明白了——齐勉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毕竟，在巡视组办公室说话不方便，还不如在食堂里，就当作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来说。

于是，陆轩微笑着以拉家常的声调说：“好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回电话？”

“等会儿吧。”齐勉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才说，“等会儿我们就和往常一样到下面散散步，我顺便打个电话。”

汪军也反应过来了，说：“好啊！我和陆轩配合你！”

他说这话时，还故意笑了一声，像是三个人在聊什么轻松的话题。

齐勉微笑道：“好啊！”

午饭之后，汪军、陆轩、齐勉一同沿着他们往常在大楼下散步的路线走。

平时，他们仨只要没有特别任务，午饭之后都会下楼溜达一圈。他们不会走出华冶集团的外围，就在集团内部的绿化带间走走，杨利军、武成陪同，也不会有无关的人上前打扰。今天也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三人从集团高楼的大堂出来，走向绿化带的那一片银杏树。正午的秋阳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把人的影子压得短短的。

杨利军在前、武成在后，三人一边说、一边走，也享受着这难得的日光。银杏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空中打着旋儿，铺了一地金黄。

这时候，田兴业也从楼上下来。

他站在大堂的玻璃门后面，隔着玻璃看出去，看到三人和往常一样散步，没有什么异常。他也担心，自己跟得太近，会被汪军几个人发现，毕竟除了他们还有两个武警。

他起先只是在大堂里观察，等他们的身影绕到大楼的另外一边，他才跟了上去，但隐身在墙角，不让他们发现自己。

齐勉等人走进了小片银杏树林。树叶在风中犹如溪水一般哗哗地响，别人也不太能听到她在说什么。她这才掏出手机，给孙宇回电话。

此时的孙宇，早已经回到酒吧，正在摸一个洋妞。

之前，他在天台上等齐勉回电话，可等了许久，齐勉一直没有回过来。但是，他有把握齐勉应该会回过来——从电话里齐勉的声音里他能听出那种熟悉的、被他一钩就动的东西。

他的两个朋友却不那么有把握，不时凑过来问：“你那个资源怎么样？到底会不会给你回电话？”问第一遍的时候，孙宇还答一句“等着”；问第二遍的时候，他就不答了，只是笑；问第三遍，他把桌上的威士忌一口喝下，道：“急什么？反正我们本就是来喝酒的！”

可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齐勉还是没有回电话过来。

孙宇也有些不淡定了。他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两圈，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难不成齐勉不想理他了？他对齐勉已经没有吸引力了？那一千万刀，岂不是和自己无缘了？这几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蚂蚁一样在心上爬。

这时候身边的洋妞已经喝够了酒，坐得屁股疼，就拉着孙宇去舞池跳舞。

孙宇也要寻刺激，就跟着洋妞一同进入舞池，跟着音乐扭动起来。

舞池里灯光旋转，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麻。他还不时和洋妞贴在一起，想到天台上的男女，他的欲念也被勾了起来，不时在洋妞身上蹭着。洋妞也仰着头，甩动着头发，享受着酒精、音乐和身体的三重刺激。

就在这时，孙宇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孙宇清醒了下，是齐勉回电话过来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是齐勉。这牵涉到一千万刀，他立刻和眼前的洋妞分开了。

洋妞还要攀着他，但他说“我有重要的事情，一会儿回来”，说着便挣脱了洋妞出了舞池。洋妞扫兴地冲他的背影骂了一句：“Gobacktoyourowncountry,youcheapchink!（滚回你自己的国家去，你这个下贱的中-国-佬！）”

那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孙宇没听到。

这时候，从旁边过来一个白人男子，邀请洋妞一起跳舞，这洋妞毫不犹豫地和他贴在一起，摆动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宇又来到了天台。

那对野战的男女已经不知去向，可对面帝国大厦的灯光依旧闪烁，世贸中心一号大楼的光柱还直直地戳在夜空里，照着这座不夜城。

“齐勉！”孙宇接通电话，“你终于肯给我回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

“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齐勉的声音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给我打电话了！你以前的电话都打不通了！”

孙宇听到齐勉这个声音，就知道齐勉对自己的感情和迷恋几乎没有改变，只要他勾勾手指，她什么都会答应。他心里定了定，说道：“齐勉，我的电话不通，是因为到了米国之后，换了号码。”

齐勉心里想，你是卷了国内一拨人的钱，不想被追债，所以把电话给注销了吧？但齐勉并不和他纠缠这些，只是问道：“孙宇，你这次打我电话，有什么事吗？”

孙宇深情地说：“齐勉，和你分手后，我一个人在米国学习。但是，我发现我总是很想你，即使告诉自己忘记你，也做不到！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感情已经渗入我的血液，深入我的骨髓。我越是想忘记，却越是记得清楚，哪怕做梦也会梦到你！”

说完之后，孙宇等待着齐勉的回答，想要听听她是什么反应，他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电话那头，齐勉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得孙宇心里都开始打鼓了。话筒里好像只有风的声音，和银杏树叶哗哗的响。

好一会儿，齐勉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哭泣：“真的吗？孙宇，你说的是真的吗？”

孙宇道：“当然是真的！齐勉，失去过才会懂得真正去珍惜和拥有！我以后永远不想再失去你了！”

齐勉哭起来：“孙宇，你不会明白，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齐勉的哭声，孙宇是熟悉的。他可以断定，齐勉就如被自己施了魔咒一般，一切都会听自己的，就像曾经帮他求他爸爸帮忙一样，她什么都肯做。是时候提出一些要求了。

他就说：“齐勉，这些天，我因为做论文，需要一些经济方面的数据，你会帮我吗？”

齐勉道：“当然会！你要什么数据，只要是我这里有的，我肯定会支持你啊！”孙宇心里一喜，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说：“你太好了！”

“但是有些数据，我不能在网上发，单位不允许。”

“没关系，我看看哪天方便，到时候我就回来。我会和你联系的。”

齐勉迫不及待地说：“孙宇，你赶紧回来吧，我想你想得痛彻心扉！”

这个傻姑娘。孙宇心里有些鄙夷，也为自己的魅力得意，说：“我会尽快安排，我也想和你尽快见面！”

但是，有一点，我和你通电话的事，你不能和其他人说，可以吗？”

齐勉动情地说：“我保证，谁也不说，只有我们俩知道，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