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的江南小镇,总被一层薄薄的水汽裹着。
青石板路被春雨泡得发亮,巷弄蜿蜒,屋檐垂落细长的水线,连风都带着湿润的温柔。镇子不大,人烟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像巷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淡,却也绵长。
巷尾的位置,开着一间小小的中药铺。
没有张扬的招牌,只有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木匾,上面写着两个沉静的字:秋记。
铺主名叫秋景行,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比镇上许多中年人还要沉稳。
他生得清瘦,眉眼干净,穿一件常年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总是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一双干净修长、指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抓药、碾药、切药、包药,稳得像定在木柜上的秤,从不出半分差错。
药铺不大,一进门便是厚重的木柜台,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身后是顶天立地的药柜,一格一格,贴着工整的小楷标签:黄芪、当归、甘草、金银花、麦冬、柴胡……气味层层叠叠,混在一起,成了独属于秋记药铺的安心味道。
而在所有竹匾晾晒的药材里,最特别的,永远是墙角那一匾樱花瓣。
粉白,细碎,柔软,晒干之后依旧保留着淡淡的香,不似药香苦涩,这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镇上的人都好奇,秋大夫年纪轻轻,怎么偏偏爱晒这些不能治病、只能看的花瓣。
有人问起,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解释,不辩驳,依旧在每年樱花开得最好的时候,细心摘下,洗净,晾干,收在干净的棉纸里。
他话少,性子静,整日守在药铺里,日出开门,日落落锁,极少外出。
有人说他孤僻,有人说他冷淡,可真生了病来找他,才知道这位年轻大夫有多细心。药量分毫不差,忌口写得清清楚楚,连煎药的火候、时辰,都会耐心重复两遍。
所以,即便他沉默寡言,小镇的人依旧亲近他、信赖他。
苏晚樱第一次踏进秋记药铺的那天,下着细细的春雨。
她留着一头黑发,长相清纯动人,眉眼间透漏着秀气,这个苏晚樱,也就是樱花神啦。
她抱着一方粗布手绢包,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掀开门上的布帘。
布帘一动,带进来一阵潮湿的风,也带进来一个眉眼温顺、脸色苍白的姑娘。
苏晚樱身子弱,这几年一直药不离口,脸色永远带着一层薄薄的白,像被雨水打湿的纸。
那时的她,因为把自己的法力,都拿去种一棵樱花树了,导致她现在身体虚弱的不行。
所以她伪装成普通人,来买中药。
她说话声音轻,细声细气,生怕惊扰了别人,站在柜台前,头微微低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一点点不安。
“秋大夫,我……我来抓药。”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秋景行正低头碾药,听见声音,缓缓抬起眼。
只一眼,他心里便轻轻顿了一下。
苏晚樱的发梢沾着细小的雨珠,顺着乌黑的发丝慢慢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的眼睛很干净,像雨后的湖水,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柔和。
他没多说话,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药方。
指尖不经意相触,她的手微凉,像初春未化的雪。
秋景行垂着眼,一味一味地称药。
秤杆轻轻晃动,落点精准。
他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眼前这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姑娘。
称好的药材被他仔细包在牛皮纸里,折角整齐,捆上棉线,方方正正,像一件精心做好的小东西。
写完忌口事项,他把纸包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温和:
“药要温火慢煎,早晚各一次,别碰生冷,别累着。”
“嗯。”苏晚樱小声答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墙角那匾樱花瓣。
粉白一片,在昏暗的药铺里,格外温柔。
秋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片刻,伸手抓了一小撮晒干的花瓣,用一张干净的棉纸仔细包好,轻轻推到她的手边。
“这个,泡水喝,安神。”
苏晚樱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樱花瓣对我.....”
她话说到一半,男人已经重新低下头,长睫盖住眼底的情绪,只有耳尖,不易察觉地染上一层浅红。
那一天,她抱着药包,抱着一小包樱花,走出了秋记药铺。
春雨依旧飘着,青石板路湿 滑,她却觉得心里某一处,悄悄暖了起来。
从那天起,苏晚樱成了药铺的常客。
一开始,她只是按时来抓药,后来,身子稍稍好转,她便会在午后闲时,悄悄走进药铺,不说话,只是默默帮忙。
她擦柜台,扫药渣,整理竹匾,把晾晒的药材翻得均匀。
他在一旁碾药、抓药,偶尔抬眼,能看见她安安静静的侧脸。
两人很少交谈。
一个低头忙碌,一个静静相伴。
风从木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竹匾里的樱花瓣,轻轻一颤,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心事。
有些喜欢,不必宣之于口。
有些心意,不必明说。
就在药香与春风之间,在沉默与对视之间,悄悄发了芽,悄悄开了花。
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以为春风会一直吹,樱花会一直开,眼前的人,会一直留在身边。
苏晚樱心里想着,等到自己的法力恢复之后,就和这个叫秋景行的男生在一起。
毕竟.....她这个活了几百年的女生,还没谈过恋爱呢。
秋景行看着正在擦柜台的苏晚樱,心里也浮现出一股不知名的情愫,他并不自动苏晚樱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同村的一位漂亮女子。
他们不知道,命运的伏笔,早已在初见的那场春雨里,悄悄写下。
所有温柔的开始,都只是为了铺垫一场,无处可逃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