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春刚要往里闯,就被拦了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来回走动。
产房内传来唐清婉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爷,”
这时一个稳婆端着水盆从产房出来,看到张永春那张煞白的脸,赶紧安慰道,
“不必担心。
这些月来,咱们府上的产婆经过您的义务诊治训练后,接生的本事大涨,十子已经能活七八了。”
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成活,张永春专门把这些稳婆派出去帮汴京城里其他家的孩子接生。
虽然不人道,但是这年头孩子十个能活三四个都不错了,张永春还专门让稳婆们带着红糖水和鸡蛋去,没人会拒绝。
这也导致几个稳婆的手艺突飞猛进,现在京里都知道张将军府上的稳婆接生最厉害。
但是张永春害怕啊!
“那也不够!”
张永春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哎,我是真担心啊……她才头胎……”
何书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认识的张永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可此刻,他不过是一个担心妻子的普通丈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午后等到黄昏,产房里的痛呼声越来越密集。
张永春不知道在廊下走了多少个来回,靴底都快磨穿了。
终于——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张永春的脚步猛地顿住。
门帘掀开,老稳婆抱着一个用红色襁褓裹着的婴儿走了出来,满脸是笑: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弄璋之喜啊!是个大胖小子!”
张永春愣了一瞬,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太小了。
那孩子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儿。
他闭着眼睛,张着嘴哇哇大哭,哭声倒是有劲得很。
张永春盯着手里的这个小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真丑。”他说。
一旁的何书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张永春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又问:“我能去看夫人了吗?”
稳婆笑道:“将军可以去了,我等都收拾干净了。”
张永春点点头,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往产房里走去。
何诗菱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灯给他照亮。
产房门内,掀开的棉帘后透出温暖的烛光。
张永春迈步跨过门槛——
身旁一个铜炭盆正燃着火,盆中的银霜炭烧得通红,热气蒸腾。
何诗菱忽然瞪大了眼睛,惊叫出声:“将军小心——!”
那盆炭火不知怎么,火焰猛地窜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盆底猛地吹了一口气。橘红色的火舌舔上了张永春的袍角——
不。
不是舔上了。
是张永春整个人,“呼”的一下,消失在了火焰里!
与此同时,现代海青兰的办公室里。
海青兰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暖气虽然很足,但是老太太还是习惯点着壁炉。
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海青兰正靠在真皮椅背上揉太阳穴。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这段时间外界的战斗搞得热火朝天,老太太的生意也有声有色。
“小胡,”她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把上个月的报表拿给我。”
“好的海董。”
小胡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松开按键,海青兰长出一口气,抬起头刚准备给壁炉里添点碳块。
然而,还没等老太太起身,她就感觉那壁炉里忽然好像亮了一下。
海青兰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
我老花眼了,不能啊?
我上周刚体检完啊!
就在老太太瞎捉摸的时候,炉膛里的火光又跳跃了一下。
那火不是从下面燃起的,而是从空气中凭空冒出来的,橘红色,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
眼瞅着火舌舔着铸铁炉壁,发出“噼啪”的声响。
海青兰后退了一步,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别是那修壁炉的师傅手潮,给她修坏了吧?
就在老太太瞎捉摸的时候,就在这时,眼前的火焰突然暴涨起来!
紧接着,在海青兰瞪大的瞳孔中,老太太赫然发现,火里竟然硬生生滚出一个人来!
那人“扑通”一声摔在大理石壁炉台上,浑身烟尘,头发被烤得卷曲,衣服上还有几个被火星烧出的窟窿。
他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活像一只从烟囱里钻出来的花猫。
海青兰盯着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虽然沾满了灰,但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的影子。
那影子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她的丈夫。
那个二十多年前,在某次出差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男人。
一瞬间,老太太的手都开始发抖。
“儿子?”
张开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沙哑、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好几个月的、近乎崩溃的期盼。
那人抬起头,看见了她,也愣住了。
张永春都顾不上自己怀里哇哇哭的大胖儿子了,看着眼前自己那张虽然日日夜夜见面,但是始终没有如此真实的面颊。
他环顾四周,灰蒙蒙的脸上,一双眼睛慢慢睁大,然后——
“妈。”他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海青兰这半年多生活里。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老太太哆嗦着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上了那张沾满灰的脸。
这一刻,她的指尖第一次触到了皮肤的温度。
和他送走了尸体那天不同,这一刻,张永春的脸旁,是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
海青兰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她才又喊了一声:“儿子?”
办公室里,壁炉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了。
张永春看着眼前的海青兰,嘴哆嗦了半天。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疲劳,辛苦,压力,全都像倾巢而出的洪水一样,席卷而来。
抱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自己的老娘,终于,张永春憋不住了。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了地摊上。
一滴早在几个月前就应该落下的眼泪,终于划过了他的人生,砸在了母亲所在的这片土地上。
“妈!”
"我回来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