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特。
王权球场外,陈毛看了一眼手表,又一次望向路口。
苏晴站在他旁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
“别急,司机说就快到了。”
“我没急。”
陈毛的脚尖却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现在的心情很奇妙,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忽然被要求运行贪吃蛇。昨天他还在战术板前推演英超级别的对抗,今天就要面对人生中最无法用数据分析的两个存在。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布鞋,很新,但鞋底侧面沾了点灰,能看出主人下车时的小心翼翼。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站直身体,手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面对眼前这座巨大的蓝色建筑,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接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也下了车,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陈毛的脚尖停住了。
“爸,妈。”
他喊了一声,喉咙有点干。
陈母的视线瞬间从那宏伟的球场拉了回来,定格在儿子身上。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陈毛的手,从上到下地扫视。
“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她的手抚上儿子的脸颊,动作里全是心疼。
陈父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陈毛面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带着经年累月的力道,拍得陈毛整个身子一沉。
苏晴走上前,对着两位老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叔叔,阿姨,一路辛苦了。我是苏晴。”
陈母这才注意到儿子身边的姑娘,她打量着苏晴,连忙松开陈毛,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哎,你好,你好,姑娘。”
陈毛领着父母走进球场。
穿过球员通道,视野豁然开朗。
一整片望不到边的蓝色座椅,从低到高,层层叠叠,像是要涌向天空。中间那块绿色的草坪,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地毯。
陈父和陈母停下了脚步,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天,这……这么大。”陈母喃喃自语。
“毛伢,你……你就在这里……教那些人踢球?”陈父指着空旷的球场,话里带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嗯。”陈毛觉得自己好像在哄孩子,“他们不听话的时候,我就罚他们绕着这个跑圈。”
他又带着他们参观更衣室,指着挂在墙上的一件件蓝色球衣。
“这是球员们换衣服的地方。你看,这个9号,就是最不听话的那个。”
陈父陈母看着那件印着“VARDY”名字的球衣,点了点头,仿佛要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接着是训练基地,现代化的健身房,战术分析室,康复水疗池。
“这个是澡堂子,”陈毛指着水疗池,“不过水是冰的,专门治他们腿脚不听使唤。”
“这个是电视房,”陈毛指着挂满屏幕的战术分析室,“他们在这里看动画片……哦不,看别人怎么踢球。”
两位老人一路走,一路看,像是在参观一个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拘谨,慢慢变成了震撼,最后,是无法掩饰的骄傲。
傍晚,陈毛的公寓。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气,不是黄油和面包,而是辣椒和花椒混合的,属于家乡的味道。
陈母在厨房里是绝对的主宰,她把带来的各种干货和调料铺开,像将军检阅士兵。
苏晴在一旁打下手,洗菜,递盘子,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学得很认真。
门铃响了。
蒋亮和武磊提着水果篮走了进来。
“叔叔,阿姨好。”
两人用标准的普通话问好,让陈父陈母脸上的笑容亲切了不少。
“快坐,快坐。”
没过多久,门又被敲响,这次不是按门铃,是“梆梆梆”的砸门声。
瓦尔迪穿着一件印着夸张乐队Logo的T恤,手里提着一扎啤酒,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头儿!我闻到了神秘的东方力量!”
他一进门,看到陈毛的父母,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能看到后槽牙的笑容,学着蒋亮的样子,用尽全力吼道。
“叔叔,阿姨,嚎!”
饭菜上桌。
酸汤鱼、辣子鸡、凉拌折耳根……
瓦尔迪好奇地看着那盘红彤彤的辣子鸡,用叉子戳了一块最大的放进嘴里。
他咀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了。
一秒,两秒。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再从红变紫,额头上瞬间布满了汗珠。
“喔!喔!哇特!哇特!”
他一边用手疯狂地扇着嘴,一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武磊赶紧递过去一杯水,瓦尔迪一把抢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张着嘴,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饭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瓦尔迪缓过劲来,对着辣子鸡竖起了大拇指。
“Good!Power!Very Power!”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小块,对着吹了半天,才放进嘴里,一边被辣得龇牙咧嘴,一边又停不下来。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他这个活宝,变得无比欢乐。
陈父不怎么说话,但他拿出了带来的白酒,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又给陈毛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对着瓦-迪、蒋亮和武磊示意了一下。
蒋亮连忙翻译:“我爸说,我儿子在外面,麻烦你们照顾了。”
瓦尔迪一听,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抢过话头。
“No!No!是头儿在照顾我们!他简直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蒋亮翻译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该怎么翻译“再生父母”?
几杯白酒下肚,陈父的话没多,瓦尔迪的话却决了堤。
瓦尔迪又抢过陈父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白的,一口闷下去,脸更红了。他勾着蒋亮的脖子,大着舌头开口。
“叔叔,你不知道!头儿他不是一般人!”
陈毛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这个疯批上头了。
“他有……那个!一个系统!一个贼牛逼的系统!”
饭桌瞬间安静了。
陈毛感觉自己的CPU快要烧了。
瓦尔-迪完全没察觉,还在那比比划划:“他看我一眼,就知道我该怎么跑位!他看一眼武磊,就知道他什么时候该射门!是魔法!英格兰没有的魔法!Magic!”
蒋亮和武磊面面相觑,一脸“教练还有这本事我怎么不知道”的茫然。
苏晴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她看向陈毛,那目光里全是探究。
陈父陈母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陈母问:“系统?啥是系统?跟村里广播站那个一样不?”
完了。芭比Q了。我的一世英名就要被这个逼崽子毁于一旦。
陈毛立刻启动危机公关模式,他清了清嗓子。
“爸,妈,杰米他喝多了。他说的系统,是我的战术分析系统。”
“就是用电脑,分析很多很多数据,然后告诉每个球员该干什么。这是科学,不是魔法。”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英国人脑子不好使,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就觉得是魔法。”
瓦尔迪还在旁边点头:“对!对!科学的魔法!”
淦!闭嘴吧你!
晚饭后,陈毛让蒋亮和武磊把这个行走的定时炸弹赶紧架走了。
苏晴和陈母在厨房收拾碗筷。
陈父把陈毛叫到了阳台。
他递给陈毛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毛伢。”
“嗯?”
“你在外面,有出息了。”陈父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夺冠那天,村长用大喇叭喊了一天。全村人都为你骄傲。我们老两口,这辈子也有脸了。”
陈毛安静地听着。
“但是,有句话你要记住。”陈父的声音沉了下来,“人,站得再高,脚不能离地。心,不能忘了本。”
“刚才那个英国娃说的什么‘系统’,我听不懂。但不管是科学还是啥,最后踢球的是人,教人的是你。做人,要实在。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陈毛看着父亲被岁月刻画出深刻皱纹的侧脸,点了点头。
“爸,我记着呢。”
屋里传来苏晴和母亲的笑声。
陈父掐灭了烟头。
“这姑娘,不错。”
夜深了。
陈毛送父母回客房休息。
陈母却把他拉到门外,压低了声音。
“毛伢,那个苏晴姑娘……人长得好,有文化,对我们也好。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她一个女孩子家,跟着你从西班牙跑到英国,不容易。妈就是想问问你,你们……”
“我们挺好的。”陈-毛打断了她。
陈母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拍了拍儿子的手。
“好就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该抓紧了。”
从父母房间出来,陈毛走进书房,没有开灯。
脑子里没有战术板,没有球员数据,没有那些复杂的词条。
只有母亲的唠叨,父亲那句“不能忘了本”,还有饭桌上瓦尔迪那个差点让他当场社死的“系统”发言。
这些声音,像一股暖流,冲刷着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他不是什么传奇教练,不是什么战术大师。
他只是一个从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名叫陈毛的儿子。
回到房间,他看到苏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陈毛轻手轻脚地躺下,感受着身边传来的温度,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