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听到这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是活人就好,是活人就好。”
很快,三个中年汉子站在了白事铺的灯笼光晕下。
这三人穿得极其朴素,腰间系着一根粗糙的白布带子。
他们脸色蜡黄,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显然是已经熬了几个大夜。
领头的汉子约莫四十五六岁,长得老实巴交。
看到二虎后,有些局促地摘下了头上的草帽,露出里面有些花白的头发。
“请问……这里是白事铺吗?陈默陈掌柜在不在?”
“我就是陈默。”
陈默缓步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站在门槛内,平静地看着三人:
“三位深夜登门,要买什么?”
领头的汉子听到陈默承认,脸上顿时露出惊喜。
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白事铺前的地上。
在他身后另外两个稍微年轻一些的汉子也红着眼眶,跟着跪了下去。
“陈掌柜,救命啊!求您帮帮我们兄弟三个!”
这一跪,把刚想上前迎客的二虎给整懵了。
“哎哎,三位大叔,这大半夜的,咱可不兴这个啊!”
二虎赶紧丢下扫帚,伸手去扶领头的汉子:
“有什么事起来说,我们这儿是正经白事铺。”
“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们算怎么回事?”
可那汉子就像是秤砣落了地,死活不肯起来,只是用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陈默。
“陈掌柜,我叫郭大勇,这是我二弟郭二刚,三弟郭三强。”
“我们是城郊郭家村的。”
郭大勇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
“前天晚上,我父亲走了。”
“我们兄弟三个今天来,不为别的事,就想请陈掌柜出山帮我父亲主持一场法事。”
“送他老人家平平安安地上路!”
听到主持法事这四个字,二虎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三兄弟。
“主持法事?”
“也就是说,你们大半夜跑来,不是家里闹鬼,也不是遇上了什么脏东西。”
“就只是想请我陈哥去给你们当执事先生,办丧事?”
二虎诧异地问道。
“对,就是办丧事,做超度法事。”
郭二刚在一旁擦着眼泪说道:
“我们村里的老一辈都说,白事铺陈掌柜是正统的道门传人。”
“不仅懂风水,更懂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白事规矩。”
“我们想让我爹走得体面点,安稳点。”
二虎挠了挠头,转头看向陈默:
“陈哥,这倒是新鲜了。”
“平时咱这铺子接的都是被厉鬼缠身或者邪道害人的要命因果。”
“这正儿八经请你去当白事先生,给正常死者做法事的。”
“我跟着你这半年,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陈默神色不见波动,他走到门前,双手虚扶,将跪在地上的三兄弟稳稳地托了起来。
“先进来喝杯热茶,把事情说清楚。”
三兄弟拘谨地走进了铺子,坐在了二虎拉过来的竹椅上。
二虎给倒了三杯热腾腾的粗茶,放在他们手里。
郭大勇捧着茶杯,温热的蒸汽熏得他眼眶通红。
他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才缓缓说道:
“我父亲叫郭德全,今年八十二岁了。”
“一辈子在村里务农,是个最老实不过的庄稼汉。”
“大前天晚上,他老人家吃晚饭的时候胃口还挺好,吃了两大碗稀饭,还跟我们拉了家常。”
“到了晚上九点多,他说瞌睡了,要躺下歇息。”
“结果……结果到了后半夜,我二弟去给他盖被子,就发现他老人家已经断气了。”
“八十二岁,睡觉的时候无疾而终。”
二虎坐在一旁,摸着下巴说道:
“大叔,这在我们行里叫喜丧啊。”
“老人家活得岁数大,走的时候无病无痛,没遭罪。”
“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兄弟怎么愁成了这样?”
郭大勇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惊恐,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说道:
“二虎兄弟,如果是寻常的喜丧,我们兄弟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放炮仗庆祝。”
“可我爹……他死得太邪乎了。”
“刚断气的时候,我们想给他老人家擦洗身体,穿寿衣。”
“可是,我爹断气还不到半个小时,浑身就硬得像是一块生铁一样!”
“那胳膊大腿根本弯不过来。”
“我们兄弟三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把我爹的骨头给折断了才勉强把寿衣套了上去。”
“这还不算完。”
郭大勇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茶水剧烈地晃荡着:
“我爹死的时候,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房顶。”
“无论我们用手去摸,还是用热毛巾敷,那眼皮就是合不上。”
“而且……而且他的嘴角,是一直往两边裂开的。”
“裂开?什么意思?”
二虎皱眉。
“就是笑!”
郭三强在一旁插嘴,脸色有些发青:
“我爹的嘴角拉得老长,只露出了一排牙齿。”
“那笑容瞅着,不像是安详的笑。”
“倒像是……倒像是地里的野狗跟人龇牙一样!”
“大半夜在电灯泡底下瞅着,能把人的魂都给吓飞了!”
“死人龇牙,死不瞑目。”
陈默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在正统的民俗白事里,人死后肌肉松弛,面部表情多为安详。
如果死后瞬间浑身僵硬如铁,且双目圆睁嘴角挂着诡异的龇牙笑。
这在阴阳行里,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憋气尸。
这代表死者临死前,有一口极大的怨气或者冤屈卡在嗓子眼,没能吐出来。
这口气沉在胸口,久而久之,就会吸引周围的阴气,极易发生尸变。
“你们请村里的先生看了吗?”
陈默问。
“请了。”
郭大勇苦着脸说:
“我们请了村里的郭老地师。”
“那老头在村里看了一辈子风水办白事。”
“可他前天一进我爹的屋,看见我爹那龇牙的样子,当时就吓得把旱烟袋掉地上了。”
“他说……他说我爹心里有极大的冤气,这法事他接不了。”
“要是强行做法,他自己得折寿。”
“他让我们赶紧来城里找高人,要是拖过了头七,我爹怕是要出大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