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钱人家的少爷,站在尸体下方,挺着肚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这些蝼蚁,语气傲慢的告诉我们,不是缺吃的么,人死了,跟猪死了一样,也可以吃。于是有人一刀斩断了吊着尸体的身子,竟然真的有人一窝蜂的冲了上去。”小穗惊恐的回忆着一切。
江糖倒吸一口凉气。
小穗红着眼继续说道:“娘亲很瘦,她抱着我和妹妹,骨头磕在身上,疼的要死。可她看到那一幕,便疯狂带着我们逃跑,娘亲和爹爹知道,再这么下去,我和妹妹,或许就成为了他们口中的猪羊。自那具尸体被分食了之后,南山城彻底乱了。流民开始不计后果的打杂抢烧,掠夺粮食,残食同类。那不是人间,是炼狱。”
“官府的人,难道就不管么?宋文璋呢!他不是父母官么!”江糖问出心中的疑惑,只是未曾察觉自己的嗓音沙哑了几分。
小穗抬头看了眼江糖,随即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看着二人继续说道:“我太小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父母官,后来我才知道,宋文璋收了富绅的钱和粮食,只顾着安稳做他的知县老爷。南山县,一早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说着,小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继续说道:“比赈灾粮先来的,是军队。”
“一夜之间,穿着盔甲的人,围堵了南山城,他们手里各个拿着长刀,富绅也好,流民也罢,几乎在一夜间,南山成了空城……而我的爹娘,妹妹,也都死在了那个晚上。”小穗哽咽着,整个人像是快要碎了一般。
白芨皱了皱眉,看着小穗问道:“这……这怎么可能……”
小穗抬头看了眼白芨,眼里闪过一抹自嘲。
随后笑了笑,缓缓抬起手臂,将自己的衣服,一把脱下。
随即缓缓转身,在江糖和白芨的注视下,露出了自己的后背。
一条触目惊心的刀疤肉芽交错跃然于眼前。
“这……”江糖心惊肉跳的站起身来,下意识抚上那道陈旧的刀伤。
小穗背对着二人,继续说道:“我和爹娘还有妹妹,被逼近了这条巷子。可那一刀却并没有要了我的命,是阿叔,也就是老板,把我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我彻底晕死了过去,等我醒来,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我哭着喊着要找爹娘,找妹妹,老板却告诉我,再也没有爹娘了。于是老板给了我新的名字,小穗,穗,禾也。以后再也不会为了一口吃的而豁出命去。”
小穗说完,缓缓穿上了衣衫。
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回头看着江糖继续说道:“之后,城里多了许多巡逻的守卫,连进出城门,也都会被多家盘问。朝廷打开了富绅的粮仓,加上带来的赈灾粮,分发了给了百姓以及不知内情而逃亡至此的流民。可我认得出,那些守卫拿着的刀,就是砍死我父母的刀!我知道,是那些当官的,想要我们这些人的命!”
江糖和白芨听了这些话,内心五味杂陈。
众人沉默了许久之后,小穗这才继续说道:“对不住,我做了错事,我知道,你们是好人。阿叔告诉我,应该劝你们离开。你们想知道的,我都说了,你们走吧。”
“小穗……”江糖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迎上了小穗苦涩的目光。
小穗吸了吸鼻子说道:“我以后不会犯傻了,我应该好好活着,对阿叔好,给阿叔养老,替爹娘,替妹妹,好好活着。”
“好孩子!”江糖伸出手,摸了摸小穗的脑袋。
小穗笑了笑,看了眼二人之后,这才静静地离开。
彼时已经是傍晚,江糖和白芨互相看了一眼之后。
二人纷纷下了决心:“走!”
于是三下五除二,将行李搬上了马车。
带着阿满,准备离去。
店家并没有出现,白芨将一枚银锭子放在了柜台前。
看着一尘不染的客栈,二人心头动容。
不多时,便出现在了返程的马车上。
“落钥!落钥!”随着城门守卫的高声呼喊,马车终于在最后一刻离开了南山城门。
只是白芨叮嘱车夫,不敢停歇一路继续前行,虽然没有回头,但白芨依然清晰的感觉到了,身后有尾巴跟随。
“白芨姐,那些人还跟着咱们!”江糖躲在马车里,透过车窗,明显察觉身后有马匹跟随。
白芨定了定神,随后看了眼江糖道:“拿好匕首,和阿满坐在马车里!”
江糖抿着穿点了点头,白芨一把夺过车夫的缰绳,加快了赶马的速度。
知道赶到下一座县城前,身后的尾巴才断了追踪。
江糖和白芨总算是松了口气,江糖默默担忧道:“还好他们没有继续睡下去,否则我们这一路有的跑了。”
“他们跟踪我们,是确保我们离开南山的范围,至于其他,估计大人不会好过。”白芨无奈的叹了口气。
江糖心中复杂万分,这桩案子,并不是谁对谁错这般简单……
因为提前离开南山,加上又有大半的路程都在甩开尾巴。
所以江糖一行赶回神都的时候,比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一日。
二人风尘仆仆的回道了裴府,却并没有看到裴凌的身影。
“大人呐,一早就去了四皇子府,好像是为了什么绣品的事情,哎呦看你们两个,跟猫崽子似的,弄的乱七八糟的。哎呦哎呦,瞧瞧阿满,都瘦了 !阿满,跟着他们是不是没吃好啊。”秦姥担忧的打量着阿满。
白芨默默嘟囔道:“您这不是偏心么,您给他带的零嘴,回来都没吃完!”
江糖无奈笑出了声。
秦姥看了眼二人说道:“你们啊,照顾着他点!行了,回来的正好,明日是中元节,许久没有给你们置办新衣裳了。我让人这就去烧热汤好好洗个澡,换上新衣裳人也舒服些。”
白芨看了眼江糖说道:“先洗漱一番,我去找大人,其余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江糖乖巧的点了点头,这一遭的经历,无形中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