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窗台上的花盆,江源将里面的烟头一枚一枚拔出来,随后坐在椅子上开始干活。
这一干,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他屁股已经有些发麻,他才发现从早上到现在,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滑向了十一点二十。
这个时间段内,他屁股一直没离开椅子。
桌子对面,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上,此刻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不是夸张,是真的小山。
棕黄色的档案袋横七竖八的堆着,有些因为塞得太满,封口处的棉线都崩开了。
一上午,卷宗陆陆续续从周边地市送来,江源没数一共送来了多少份,也没工夫数,他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起身,从不同同事的手里接过档案袋。
指纹。
满眼都是指纹。
斗型纹、箕型纹、弓型纹……清晰的、模糊的、重叠的、残缺的。
江源不敢耽误时间,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和什么赛跑。
命案侦破有个“黄金七十二小时”的说法,不是说七十二小时后就破不了案了,而是说,在七十二小时内,现场痕迹最新鲜,证人记忆最清晰,也是嫌疑人最慌乱的时候。
这个时间段的线索,是最容易捕捉的。
一旦过了这个时间窗,现场会被破坏,记忆也会变得模糊,嫌疑人会冷静下来,要么销赃毁证,要么远走高飞。
褚美娟死在昨天,满打满算,现在还在黄金期的中段。
但江源清楚,以平江县局的条件,他们和黄金期其实是冲突的。
没有庞大的数据库,也没有成建制的技术队伍,所有的比对,都得靠他这双眼睛,靠手里这个镜腿都松动的马蹄镜。
而一旦褚美娟的案子从现案拖到积案,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积案是什么。
是全局上下,从局长到辅警,每个人的噩梦。
是会议桌白板上永远擦不掉的名字,是每年总结报告里必须提上一嘴的“历史遗留问题”。
是排查比对看到眼花,是压力从刑侦大队扩散到每一个派出所,甚至后勤、政工...
到时候,没有人能准时下班,甚至准时吃口饭都是奢望,就连上厕所都得掐着时间上,因为案子就压在那里,破不了,谁都别想轻松。
江源不想走到那一步。
倒也不是为了什么荣誉,也不是怕累,他只是觉得,褚美娟已经死了,死的不明不白。
如果连凶手都抓不到,那这个女人的死,就真的成了北沙梁巷子里一桩无人问津的旧闻。。
而那个还在上大学的女儿,将永远活在母亲惨死,凶手逍遥法外的阴影里。
江源这一上午,都不敢多喝水,他不是不渴,因为上厕所也是要时间的,一来一回就要五分钟,如果厕所排队,十分钟就出去了。
十分钟,他能比对至少三张指纹卡。
在黄金期内,这十分钟可能就意味着一条线索的延迟,一次抓捕机会的错失。
窗外的阳光渐渐烈了,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
午饭时间到了。
江源没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马蹄镜里那枚来自褚美娟家中凶器的指纹。
下午一点半,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打饭的刘师傅正拿着大铁勺刮着锅底,看见江源过来,他抬了抬眼皮:“呦,小江,现在才来啊,我给你留着呢,就是有点凉了。”
江源走到窗口,对着师父笑了笑:“那就要这些吧,我赶时间。”
刘师傅舀了一大勺米饭扣进饭盒,又舀了半勺土豆丝和豆腐盖在上面,嘟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干活不要命啊?”
江源接过饭盒,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扒了一口饭,土豆丝已经凉了,口感有些绵软。他嚼得很慢,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纹线。
弓型纹,帐形弓,中心花纹平坦,外围弧度……
如果凶手真是流窜作案,那这枚指纹,很可能在别的案子里也出现过。只要并上一案,侦查范围就能从平江扩大到周边几个县市,甚至全省。
可如果并不上……
吃完饭,江源回到办公室继续开始工作。
直到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江源眼睛已经酸胀的厉害,看久了,那些纹线就会像小虫一样在他视野里游动。
他不得不每隔十几分钟就停下来,闭上眼睛休息几十秒。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喊声:“江源,江源!你妈来了!”
江源一愣,随即放下马蹄镜,推开椅子站起身,朝着传达室走去。
刚走到一楼,江源就看见王建山从外面领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看上去十八九岁,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她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有泪痕。
王建山看见江源,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小江,这是...褚美娟的女儿,褚小草。”
江源心里一沉,他看向那个女孩,褚小草也抬起头,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这一路没少哭。
“按规定,办案区域外人不能进,但这孩子,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车,我总不能让她在门口干等着。”
江源点点头,目光落在褚小草身上:“吃饭了吗?”
褚小草摇了摇头,声音细的像是蚊子:“钱...钱都买车票了,还跟老师,同学借了一部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江源沉默了两秒,转身朝着传达室走去,王大爷熟练的将他饭盒递了过来:“你妈走了,她说让你趁热喝。”
江源接过饭盒后,走回王建山和褚小草面前。
“走吧,咱们去食堂,我这儿正好有点吃的。”
这个点,食堂一般都没什么饭菜了,里面空荡荡的,江源找了一张干净一点的桌子,随即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顿时飘散开来。
黄澄澄的汤,上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里面是炖的熟烂的鸡肉,还有几颗红枣和枸杞。
江源拿过食堂的碗勺,盛了一碗汤,推到褚小草面前。
“趁热喝。”
褚小草抿了一口鸡汤,愣了几秒,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汤里,她却丝毫不在意,哭的越来越厉害了。
“像……”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像我妈……我妈炖的……味道……”
江源沉默地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失去母亲的女孩,一口一口喝着鸡汤,眼泪混着汤水一起咽下去。
他心里堵得慌。
王建山站在一旁,摸出烟想抽,又意识到场合不对,把烟塞了回去。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学校那边给了三天假。”
“三天后,她还得回去上课。学费、生活费……都是问题。”
江源没说话。
他看着褚小草把一碗汤喝完,又撕下一个鸡腿,放进她碗里。
“吃吧。”他说。
江源站起身,走到食堂角落,背对着他们。
他摸遍了浑身的衣兜,却发现只有一百二十七块钱。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哈城的出差补助也没发下来,这些钱,是他接下来十几天的生活费。
江源把钱拿在手里,悄悄塞到王建山口袋里。
“王队,我还有活儿,这点钱,先给她应应急。”江源凑到王建山耳边,小声说道。
王建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过两天发起一次捐款吧,不过你也知道,局里大家都不宽裕,杯水车薪啊。”
江源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褚小草。女孩已经吃完了鸡腿,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剩下的汤。
“我上去了。”江源说。
江源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脚步很沉。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给点钱,给碗汤,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但这些,都改变不了褚小草失去母亲的事实,都填补不了那个巨大的空洞。
真正的安慰,只有一个——抓住凶手,给她一个交代。
江源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的眼睛还是很酸,肩膀也很僵,但他的手很稳。
镊子夹起下一张指纹卡片,移到目镜下。灯光透过镜片,将那些蜿蜒的纹线再次放大,清晰得如同山川河流的脉络。
江源深吸一口气,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