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是雪花点,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李美娟裹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听见开门声,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把钥匙放在鞋柜的搪瓷盘上,问道:“妈,这都几点了,你还没睡?”
李美娟伸手关掉电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啊。”她说着,走到江源面前。
“饭都吃了没?”
江源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吃了,我都吃光了,这两天有个特别紧急的案子,我这不是一直都忙呢嘛,再说我在公 安局能有什么事儿啊?”
李美娟将饭盒拿到厨房水池里,接着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你爸当年也是半夜出勤。”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能有什么事儿啊?”
“结果呢?结果就是出了车祸!人没回来。”
李美娟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但眼泪还是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不提了。”江源坐到沙发上。
“我不应该让你当警察的,你爸就是警察,现在你也当了警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李美娟眼泪止不住的流,她不再擦了,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你说你,当初学什么不好,非要去警校,我拦都拦不住,跟你爸一个德行,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你找个媳妇,咱们向前看不成吗?”
江源轻轻拍了拍李美娟的后背,母亲的背很瘦,隔着棉袄都能摸到凸 起的肩胛骨。
这个家,这些年,全是她在撑着。
“妈,我一直觉得,我爸当年的死不是意外。”江源的声音很稳。
“我当警察,一方面是因为罪恶,有很多比咱们家还要破碎的家庭,我得帮他们找回一点公道,另一方面,我想找出我爸当年牺牲的真相。”
“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我要是不当警察,我怎么查下去呢?”
客厅里安静极了。
窗外似乎刮起了风,吹得窗框轻轻作响。
李美娟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江源的脸在灯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让她想起了二十年前,江建伟第一次穿上警服回家时的样子。
“媳妇儿,看咱穿这身衣服帅不?穿上这身衣服,咱就得对得起它!”
李美娟啜泣了几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想当就当吧,你和你爸一样,我知道我是拦不住的!”
说完,她再次走向厨房:“对了,邻居刘婶今天下午送过来一只农村的土鸡,说这是为了自行车的事感谢咱家的。”
“我明天早上起来给你炖上,你下班就能吃了。”
江源走到母亲身边,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卧室里推:“妈,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你为这个家操心太多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李美娟任由江源把自己推进卧室,她推开门,又回头看了江源一眼。
“你也早点睡。”
“嗯。”
卧室门轻轻关上,江源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褚美娟死了,她还在上大学的女儿怎么办?学费谁出,生活费谁给?突然没了母亲,路该怎么走下去呢?
江源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是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味,是这个家留给他最踏实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江源六点就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他轻手轻脚的起身,厨房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美娟已经起来了,正在准备早饭。
“妈,你就别忙了,我单位有早饭。”江源一边系鞋带一边说。
“单位的哪有家好。”李美娟拿着锅铲,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
“我给你煮了粥,蒸了些红薯,马上就好。”
江源看了看表,走到厨房门口,李美娟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李美娟的背影。
“妈,我会小心的。”江源忽然开口。
李美娟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
“嗯。”
二十分钟后,江源吃完了早饭,他推着新自行车出门,清晨的平江县很安静,路上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
县局大院门口,王大爷已经起来了,他正拿着大扫帚扫着院子,看见江源他抬头打招呼道:‘小江,来这么早啊!’
“王大爷您也早。”江源支好自行车。
王大爷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你们李大队让我和你说一声,你一会儿直接去找他,他昨天好像又熬了一个通宵,我看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呢。”
江源心头一紧:“好,我这就过去。”
他快步走进办公楼,没想到在楼梯口刚一拐弯,就碰到了李建军。
李建军正从厕所出来,看见江源,他一把拉住江源的胳膊。
“我正找你了,走,去我办公室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李建军的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材料,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昨天赵局协调了一晚上,这案子市局都很重视,给周边六个县市打招呼,协调过来十几份有关联的卷宗,剩下的还在路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从里面抱出一摞档案袋。
“这些都是,从十年前到今天,范围辐射咱们平江周围三个市,作案手法都和褚美娟这起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基本上都是一刀毙命再补刀。”
江源看着那摞档案袋,心里沉甸甸的。
这还只是第一批,如果真是流窜作案,那这些案子里可能只有一两起是一个凶手干的,甚至可能一起都没有。
大海捞针啊。
“你要不先把这些比对一下?”李建军看着江源,眼神有些疲惫。
“指纹都在里面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你看能弄多少弄多少。”
江源点点头,他抱起一沓子档案袋:“那我回去开始了,李队。”
李建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了一部分,他走到江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食堂早饭应该好了,你先去吃一口,吃完再干,这活儿我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不用了,李队,我在家吃过了。”江源抱着一摞子档案袋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