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殿军坐在副驾上,眼睛微闭,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旁边的徒弟瞥他一眼,轻手轻脚将外套披在师父身上。
外套刚搭上肩膀,雷殿军就猛地睁开眼睛。
“我睡了多久?”雷殿军问道。
徒弟笑了笑,有些心疼的说道:“师父,你才刚睡着呢,最多两三分钟。”
雷殿军伸手拧开保温杯,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浓茶。
茶是早上泡的,是平时的两倍量,苦的让人舌根发麻,但对雷殿军来说,这种苦味正好提神。
他放下杯子,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街对面的录像厅。
“后门啥的都安排人手了吧?”雷殿军一边问,一边用眼睛盯着录像厅。
“放心吧,师父,前后都有人。”
雷殿军这才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
五天。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从省厅协查通告传真到分局开始,整整五天了。
五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队里的小年轻轮班值守,他却不放心,每天都要亲自盯上十几个小时。
没办法,这个案子跟了他太久,久到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一根刺扎在身体里,平时不碰不觉得,一动就钻心的疼。
录像厅里面蹲守的对象叫田诚,是临港区码头的吊车司机,早些年结过一次婚,结果结婚第三年就因为家暴把老婆肋骨打断了三根。
田诚没孩子,平时除了上班,就喜欢泡在录像厅,一看就是一整夜。
这些信息,雷殿军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1994年3月17日晚上十点左右,被害人是个三十八岁的女工,下夜班回家的途中,在离家不到二百米的巷口被一刀捅穿脖颈,身上又被补了几刀。
和褚美娟的案子一模一样,警方排查了所有社会关系,一无所获。
凶手并非冲钱而来,也非因为觊觎美色,作案动机警方一时之间也摸不透,除了几枚指纹,几乎没给警方留下什么证据。
可雷殿军不信邪,五年他排查了所有有前科的人员,走访了被害人所有的社会关系,甚至把附近几个厂子的工人都筛了一遍。
可那凶手捅完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了,直到褚美娟的案子发生,这才让雷殿军找到了一丝希望。
这期间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当刑警的,谁手头上没几件破不了的案子,时间长了,也就麻木了,把卷宗往档案柜里一塞,眼不见心不烦。
可他每次拉开档案柜,都会想起那个现场那个女人的样子。
她倒在巷口,红色的外套被血染成了褐色,案发时,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那是她的晚饭。
雷殿军后来去她家里走访过,了解到她也曾有过一段婚姻,有一个儿子上初中,成绩不错,但案发后就没怎么读书了。
有一次,被害人的儿子问他:“我妈是不是白死了?”
雷殿军答不上来,那种无力感,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五年都没搬开。
直到前段时间,省厅组织了好几轮 大会战,几十号人,几十台比对仪,对着几十年积累的指纹档案库,一张一张的筛。
那是一场真正的硬仗,雷殿军去过一次指挥部,大会议室烟雾缭绕,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听说有个年轻痕检连续看了三天指纹,最后看什么都带着纹线。
去医院一查,医生说看太久得了暂时性视觉紊乱。
熬了一个礼拜,才从浩如烟海的档案库里筛出田诚。
他因为殴打前妻被拘留过十五天,警方因此留了他的指纹。
雷殿军拿到田诚资料的那一刻,手抖得都点不着烟。
他反复核对工作地址,排查社会关系,最后才摸清了他的出行规律,他和很多普通工人一样,每天正常上下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唯一的兴趣爱好,可能就是看会录像了。
“师父,你说他今晚会来吗?”徒弟的声音把雷殿军从回忆里拉回来。
“会。”他说的很肯定。
“这五天,他除了上班,每晚都会来,今天周五,他发了工资,更会来。”
徒弟点点头,看了看表:“都快十一点了。”
“等。”雷殿军拿出一根香烟:“干咱们这行,最多的就是耐心。”
他目光扫向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五年了,眉间的两道竖纹,不但没淡,反而更深了。
他想起很多老刑警退休时的样子。
局里每年都有人退,欢送会上,领导讲话,同事敬酒,热热闹闹的。
可雷殿军见过好几个老伙计,散场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没破的卷宗发呆。
有的甚至会掉眼泪,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嫌疑人找到亲手送进去。
还有更极端的,是他刚入警的师父,退休前三个月查出了肺癌晚期,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的不是家里事,而是二十年前一桩抢劫杀人案。
老头儿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却还死死盯着天花板,一遍遍的念叨:“那个王八蛋...是个左撇子...左撇子...我记住了...记住了。”
然后咽了气。
死不瞑目莫过于此了吧?
雷殿军当时站在病床前,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想那样,他不想等到老了,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时,一闭上眼睛就是巷口那摊血。
所以这五天,他拼了命的在盯。
队里有人劝他休息,毕竟雷殿军也不是小伙子了,他摇头,一句话不说。
这个机会他等了太久,久到他不敢有任何松懈,他怕自己一闭眼,田诚就从眼皮子底下溜了,然后再消失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
刑警干久了就会明白,案子是有时效的。
不是法律上的追诉时效,而是另一种更残酷的东西,那就是时间上的磨损。
证人会老去,记忆也会模糊,就连警察自己,也会从热血青年变成两鬓斑白的老头,精力、体力、脑力一样样往下掉。
雷殿军掐灭烟头,扔出窗外。
他重新盯着录像厅的门。
街道很安静,海江市的夜晚,和五年前的那个夜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今晚,有些东西该结束了。
雷殿军握了握拳头,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