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不知道是谁点燃了第一根香烟,随后大伙纷纷低头,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大家面对这种情况或许是有些无力了,这种三无案件最熬人,不仅看不见希望,偏偏肩膀上还压着沉甸甸的担子。
方立军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江源,他从进会议室到现在,目光一直落在现场摊开的照片上。
方立军顿时有些好奇。
他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江源忽然抬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江源缓缓开口道:“周局,各位专家,如果现场实在找不到突破口,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周长江抬起眼,看向这个年轻人,他之前没太在意江源,以为只是方立军的某个学生,但现在,这个年轻人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开口了。
“什么思路?”周长江问道。
江源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的白板前,他拿起黑色记号笔,转身面向众人。
“刚才周局介绍了案情,七名儿童失踪,地点都在灵山景区附近...”
江源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景区外围、人 流密集、旅游旺季...
“我想先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现在让你去灵山景区,在那种人挤人的环境下,悄无声息带走一个6到12岁的孩子,你能做到吗?”江源环视一圈,问道。
下面的几名专家彼此对视一眼,有人皱起眉头,有人陷入思索。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痕迹专家,观察力、分析力都远超常人,但拐卖儿童不是破案,它也算是一套‘技术活’。”
他用笔在人 流密集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在人 流量这么大的地方,强行带走孩子是不可能的,孩子一哭一闹,周围全是人瞬间就会暴露,所以,只能用诱拐的方式。”
江源转身,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示意图,一条主干道,两侧是各种摊位,中间人 流如织。
“孩子被诱拐后,拐卖者带着孩子顺着人 流走一段,随便找个岔路口就能脱离主干人 流,然后以最快速度离开景区。”
他看向周长江:“周局,现场的勘察报告里提到,失踪地点附近都有类似的岔路,对吗?”
周长江点点头:“对,你说的没错。”
“这就对了。”江源用手指节敲了敲白板,继续说道:“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随即作案,这是经过踩点、规划、演练的团伙作案。”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能连续七次成功的团伙,绝对不可能是新手,他们在干这七票之前,一定还有作案经历。”
“从而形成了一套成熟的作案流程。”
会议室里,几位老专家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大多数都是搞技术出身,江源的一番话,虽然没有带来线索,但也是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有人坐直了身体,有人开始重新翻阅卷宗。
周长江的眉头终于是松动了一些,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现场、物证、很急,总想着利用手上的技术资源强行突破,却没想到换个角度来思考问题。
他作为华荣市公 安局的局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临一线指挥侦查了,因为还有很多行政事务需要他来拍板,处理。
不过江源确实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能在这种环境下连续得手七次,绝不是运气好,是需要体系化运作的。
“你的意思是...”周长江缓缓开口。
“我们应该从旧案入手,查查过去几年有没有儿童失踪案?”
“对,我是这么想的。”江源点头。
“而且我建议,一定要扩大范围,因为这个团伙流动性很强,不一定非要在华荣市乃至灵山省作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名专家开始交头接耳。
方立军坐在座位上,再看向江源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腰杆也不自觉的挺直了几分。
这可是我带来的人。
就在这时,刚才那位带着眼镜的专家开口了:“这位年轻同志的思路确实有道理,但有个问题,如果真是流窜作案团伙,他们作完案可能就直接离开灵山省了。”
“我们从旧案入手,这个范围可能会很大,工作量这一块...”
“再大也得查。”周长江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案子如今进展到这种程度,他什么也不在乎了。
“江源同志说的对,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这七起案子,从旧案入手,也是一个选择。”
周长江是不怕工作量的,破不了案,工不工作量也没意义了,搞不好他这个局长也就到这一步了。
再者说,这可是部委督办的案子,最不缺的就是人和钱。
会议室里的气氛活络了一些。
“江源同志,你刚才提到,这伙人用的是诱拐的手段。那具体可能是哪些手段?你对这个有研究吗?”
江源点点头。他前世办过不少拐卖案件,对那些人贩子的伎俩太熟悉了。
“常见的有几种。”
他重新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一是冒充工作人员,比如景区保安、清洁工、导游,以‘帮你找妈妈’‘带你去看好玩的’为借口把孩子骗走。”
“二是利用小恩小惠,给孩子零食、玩具,取得信任后带走。三是多人配合,一个人吸引家长注意力,另一个人趁机带走孩子。”
江源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些:“还有最可恶的一种——冒充孩子的亲戚,直接上前强行抱走。”
“一边抱一边喊‘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跑’,制造家庭纠纷的假象,让周围群众误以为是家务事,不敢插手。”
“所以,我们不仅要关注失踪地点,时间、被害人特征,还要重点询问目击者,这类人也是我们下一步应该工作的重点。”
江源不知不觉接过了会议的指挥棒,开始进行下一步的部署。
周长江把这些都记在了本子上。
他抬起头,看向江源:“还有吗?”
江源想了想,继续问道:“周局,市场那边盯住了吗?我是说,儿童买卖的市场。”
周长江脸色一黯:“一直在盯,但这伙人一直没出手。这也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七个孩子,他们总要销赃吧?可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
“唯一的好消息是,最近也没有发现儿童的尸体。”他补充道,声音干涩,“至少……孩子们可能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都还有希望。
周长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现场现在已经挖不出东西了,周边协查也没有反馈,如果再不想办法开辟新战线,这案子恐怕真僵住了。
而部委督办的案子,最怕的就是“僵住”。
经费、人手、设备,上级要什么给什么,唯一的要求就是——破案。
破不了新案子,那就沿着旧案子的思路做下去。
这也是刑侦工作的惯用思路——当现案陷入僵局时,回头看看历史,有时候,答案就藏在过去。
他站起身,沉吟片刻,终于拍板做了决定:“那就先按江源的思路来做,我马上协调人手,组成排查组,把过去五年...不,过去十年的失踪案梳理一遍。”
“如果灵山省做不出来,周边省份也要做,不管怎么说,我是一定要做出一些文章的。”
他破釜沉舟的看向几位专家:“各位,这又是一场硬仗,在这个过程中,可能需要大家的技术支持。”
会议匆匆结束了。
周长江匆匆离开会议室,去安排旧案清查的工作了,几位专家也陆续起身,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往外走。
方立军和吴利标走在最后。
“老师,江源这人,我现在算是领略到了。”吴利标低声说道。
方立军笑了笑:“所以我常和你说,不要老是盯着书看,要多出来走走。”
两人走出会议室时,看见江源还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的示意图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