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华荣市公 安局档案室。
江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摞着三摞半人高的卷宗,他手边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已经写满了大半。
周长江从派出所、各刑侦大队抽调了三十多名民警,此刻挤在这个不到八十平米的房间里,进行搜索旧案的工作。
这已经是旧案清查的第三个通宵了。
江源提出的思路虽然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但真干起来,才知道什么叫大海捞针。
华荣市过去十年的儿童失踪案,正式立案的就有四十七起,如果算上报警后来找到的,或因为证据不足未立案的,这个数字还要再翻上两倍。
而以华荣市为射程范围肯定是远远不够的,周长江要求的不只是华荣,周边的地级市甚至全省的案子都被协调了过来。
档案室角落的铁皮柜已经塞不下了,多出来的只能堆在地上。
“这他妈怎么找啊?”靠门的位置,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忍不住骂了一句。
“都是丢孩子,有的是在火车站,有的是在集市,有的就是在家门口……这能并案?”
旁边的人苦笑道:“老张,少说两句吧。局长让找,咱就找呗。”
“我不是抱怨工作。”老张重新戴上眼镜,叹了口气,“我是怕……怕咱们方向错了,白耽误工夫。那七个孩子,可等不起啊。”
江源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看久了卷宗,那些字仿佛印在了视网膜上,有时候还会在视野里游动。
他不得不隔上半个小时就起身一次,在窗边看看远处,让眼睛休息休息。
但他脑子却一直都没停下来。
从旧案入手,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方法了,哈城出租车案他也是凭着那辆红色夏利找到了蛛丝马迹。
做刑侦的,有时候真的像考古学家,现场的现场被破坏殆尽,线索断了,就只能往回挖,像是从历史的土层里寻找可能关联的碎片。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的猫就是好猫,这句话在警队里流传很广,但真正敢在部委督办的大案中换思路往回找的,不多。
他周长江敢拍这个板,是顶着压力的。
江源收回目光,他翻开了下一本卷宗,这是周边林州市报过来的,1996年到1998年,三年间有五起儿童失踪案,都发生在人 流密集的场所。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时间、地点、受害人特征、报案人陈述、现场勘验记录、调查方向、最终结果……
大多数案子,最后都成了“悬案”那一栏里冰冷的数字。
有的孩子后来找到了,被卖到了千里之外的山村,有的就永远消失在了人海里...
江源看得很慢。
他不只是在找“相似”,而是在找一种“感觉”。
随机作案和团伙流窜作案,在作案过程中给警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随机作案临时起意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从过程上看,比较慌乱、仓促。
而像是团伙流窜作案就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了,他们由于有经验,进行过训练,所以在作案过程中给人的感觉就是冷静、有序。
就像这次在灵山景区的过程一样,顺着人 流走,然后找到岔路口离开,迅速转移...
这如果没提前踩点熟悉地形,是绝对做不到的,人生地不熟,谁知道下一个路口是不是岔路口,能不能拐出去。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色。
档案室里有人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江源出门洗了把脸,清醒片刻后回来就看到了一份引起他注意的卷宗。
这是一起发生在去年夏天,华荣市本地双清湖景区的案子。
严格来说,这起拐卖案是要打上未遂标签的。
报案人是受害人赵心童的父母,赵刚、刘秀兰。
江源迅速浏览起来,1998年,下午2点左右,赵心童跟着父母在湖边游玩时,为了追逐一只松鼠,与父母走散。
据赵心童事后描述,她找不到父母后开始哭,这时有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阿姨走过来,问她是不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可以带她去找。
赵心童跟着这个阿姨走了大约十分钟,先是顺着景区的人 流往前找,随后在岔路口一拐,拐出人 流走向景区出口。
就在要出景区的时候,他们碰见了赵刚的同事,这名同事原本是要来双清湖钓鱼的,认出了赵心童,上前询问:“童童,你爸爸妈妈呢?”
赵心童说:“不知道,我正在找他们呢。”
同事又问:“你自己找呢?”
赵心童摇摇头,说:“有个阿姨帮我找呢。”
同事看向那个阿姨,她大约三十多岁左右,梳着马尾辫。
“你是...”同事刚开口,女人突然松开了赵心童的手,转身快步走去,几秒钟就混入人 流,消失了。
就是这个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同事的怀疑,他立刻拉着赵心童找到景区派出所,赵心童的父母随后赶到,惊出了一身冷汗。
派出所的民警先是做了笔录,然后在景区里转了几圈,由于案子没有实际损害后果,所以只对赵刚夫妇进行了安全教育后,卷宗就被归档了。
江源盯着这份卷宗,看了很久。
双清湖景区和灵山景区一样,同样是在华荣市的旅游景区,人 流密集。
时间也都是在旅游旺季。
嫌疑人的作案手法也很相似,肯定事先也经过踩点,顺着人 流很快就拐出了景区,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失败了,因为碰见了认识孩子的人。
江源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档案室里的大半警察都睡了,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四五十岁的老民警,身体情况就在那摆着呢。
这次周长江特意没有找新警,新警没有那个眼力,他信不过。
唯一的新警,可能就是江源了。
江源站起身,轻手轻脚拿着卷宗走出了档案室。
他走到周长江的办公室,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江源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却从里面拉开了,周长江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大衣,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江源,怎么了?又发现?”周长江有些意外。
江源点点头,把手里的卷宗递了过去:“周局,您看看这个。”
周长江接过卷宗,侧身让江源进来,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周长江坐在办公桌后,看的很认真,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你是觉得这起案子和咱们现在这七个孩子的失踪有关?”
江源走到办公桌前,说道:“手法上很像,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运气不好,碰见了认识孩子的人。”
周长江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时间也对得上,98年夏天,今年是99年夏天,如果是一个同伙,他们去年在华荣活动过,今年又回来了。”
他看向江源:“但既然未遂案,没有实际损害,嫌疑人也没抓到,我们就算认定是同一个团伙干的,又能怎么样?线索还是断了。”
江源摇摇头:“周局,未遂案有时候比既遂案还有价值。”
周长江眉毛一挑:“哦?怎么说?”
“因为未遂案里,受害者是清醒的,记忆也是完整的。”
“赵心童当时七岁,现在已经是八岁了,她对那个场景有印象,对那个阿姨有印象,如果我们让她再回忆一次,做一些专业的引导和画像...”
周长江眼睛亮了起来。
“你想见赵心童和她的父母?”
“对,还有当时赵心童父亲赵刚的那个同事,只有赵心童和那个同事见过那个阿姨,我们可以做一个画像,然后把这个人找出来。”
周长江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身。
“江源,你知道我们现在投入了多少人力吗?三十多个老民警,没日没夜翻着旧案,这已经是我这个位置上能调动的人力极限了。”
“因为有经验的老民警就这么多,新警干不了这种细活。”
“如果这条线再走不通,我们就得再扩大范围,把周边几个地市十年甚至十五年的案子都翻出来,到那时候,一个大队的人手肯定不够,那动静就大了。”
江源静静的听着。
他知道周长江的潜台词,这条线必须要出成果,否则专案组的压力会更大。
“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了,周局。”江源轻轻说道。
周长江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他盯着那份卷宗,又重新看了看江源。
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给他带来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东西,而且思路之清晰,经验之老道,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入警的新人。
偏偏他每次的判断还是都被证明是对的。
“好,我马上安排赵心童和他的父母,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叫来,请姜建生姜老亲自给他们作画像,画像一出来,我就全省发协查通报。”
周长江不愧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在拍板决定后,很快就有了清晰的下一步思路。
“你也一晚上没睡了吧?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江源摇摇头:“周局,我还是等着吧,结果没出来之前,我睡不着。”
他透过窗户看向天边,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那七个失去孩子的家庭,这一天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不同。
依旧是等待,依旧是煎熬。
压力每个人都在扛着。
江源想起前世办的一起连环杀人案,也是从一起未遂案找到的突破口,那个受害者侥幸活了下来,虽然精神受了刺激,但还是在心理专家的引导下,回忆起了关键细节。
最后凭着受害者的回忆,他们锁定了排查范围,最终抓住了凶手。
这一次,会不会也有这样的运气?
江源不知道。
但他明白,这是目前唯一能看见的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