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专家组没人提休息的事。
村委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个年轻民警端着两个大纸箱走了进来,纸箱里摞着满满的白色泡沫饭盒,还有几大袋桶装泡面。
“周局吩咐的,大家先垫垫肚子。”带头的民警抹了把额头的汗,“村里条件有限,只有这些了。”
没有人抱怨。
在座的都是老痕检、老刑侦,什么苦日子没过过?
蹲在坟地里吃冷馒头、趴在尸体边啃压缩饼干都是常事。
比起那些,眼前热腾腾的泡面和盒饭,已经算不错了。
泡沫饭盒被一个个分发下去,掀开盖子,白米饭上盖着土豆烧肉和炒白菜,这伙食已经相当不错了。
泡面的香味也很快弥漫开来,开水浇下去,“滋啦”一声,调味粉化开,那股带着工业香精气的味道冲进鼻腔,比啃馒头强多了。
方立军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他吃饭时背挺得笔直,哪怕坐在长条凳上,也像坐在实验室里一样。
江源打开自己的饭盒,一口一口的咀嚼起来。
这盒饭的味道很一般,盐放得重,油也大,但累的时候,这些都是最好的安慰。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勺子碰触饭盒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大家伙儿的脑子还在转。
成晟的指纹对上了,足迹对上了,红姐的画像也有了,车牌号虽然可能是套牌,但总归是个方向。
下一步该怎么走?成晟现在在哪?那些孩子被运到哪去了?红姐人在哪儿?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二十分钟后,用餐结束。
令人惊讶的是,会议室里几乎看不出刚刚有过一场集体用餐。
所有饭盒被整齐地摞回纸箱,泡面桶叠在一起,筷子、塑料勺归拢到袋子里。
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菜汤油渍都没有。
会议室里大部分都是痕检专家出身,他们的职业习惯,早已融进了骨子里。
周长江顾不上在会议室吃饭了,他抓了两个馒头夹了点咸菜,用塑料袋一裹,拎着就往外走。
“我去县局,查车牌,有消息随时联系。”他走到门口,回头交代了一句,随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外,那台临时拉来的发电机还在轰鸣,照明灯把土路照得一片惨白。
周长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声“县局”,然后摊开塑料袋,就着车内昏暗的顶灯,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地啃起来。
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他吃得很快,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脑子里过着所有信息——王彩凤的交代,成晟的档案,红姐的画像,还有那辆灵C·34781。
如果这车牌真是套牌,那成晟现在用的又是什么牌?车在哪?人又在哪?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河阳县公 安局大院。
周长江抹了抹嘴,把塑料袋团成一团塞进车门侧的收纳格,推门下车。
县局大楼里灯火通明,他们提前收到了专案组的消息,几个值班领导都在。
周长江直接进了小会议室,县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交警大队长、情报科长已经等在那里。
“周局。”几人起身。
周长江摆摆手,示意都坐,开门见山:“时间紧,我就不和你们客气了,交警的同志,灵C·34781,这个车牌,你们有没有记录?”
交警大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
他翻开手边的文件夹:“有,我们接到专案组协查后马上查了。这个号牌属于一辆蓝色的东风140货车,车主是河阳县农机公司的,车辆状态正常,年检也没问题。”
周长江心一沉,果然不是原车,成晟开的是套牌车。
“但是...”
交警大队长话锋一转,“一周前,我们接到一个报案,有点蹊跷。”
周长江猛地抬头:“说。”
“是县郊国道上的一个事故。一个赶驴车进城卖水果的老汉,被一辆货车给碰了。老汉被撞倒,觉得肋骨疼,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当时司机下车给了老汉五百块钱,说自己时间紧,让他自己去医院看看。”
“老汉没见过这么多钱,接了,走了几步后疼得实在受不了,又躺地上了,路过的行人看见老汉躺在地上,叫了救护车直接送县医院了。”
“结果一检查,肋骨骨裂,住院押金就要八百。老汉钱不够,觉得被司机给坑了,就报了警。”
周长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派出所接的?”
“对,派出所以为是普通交通事故,就转给我们交警队了。”
交警大队长继续说道,“老汉当时记住了车牌号,就是灵C·34781。他还说,那辆车车头右侧撞在他驴车上,凹进去一大块,大灯也碎了。”
“我们按车牌号找到了农机公司那辆车,当时检查了一番,发现车头完好无损,大灯也没事,一点碰撞痕迹都没有。”
“所以我当时和事故科的同事初步判断,撞老汉的那辆,是套牌车。”
套牌车!
周长江身体微微前倾:“老汉有没有描述司机长相?”
“描述了,但我们当时没往拐卖案上想,就没做模拟画像。只记了大概——那人个子不高,平头,左腿有点跛。”
左腿有点跛!
周长江心跳陡然加快!
“事故具体 位置在哪?时间呢?”
交警大队长走到墙上的河阳县地图前,用手指在县郊国道某处画了个圈:“这儿,大概距离县城十公里左右。时间是一周前,下午四点左右。”
周长江盯着那个位置,脑子飞快运转。
一周前,下午四点,县郊国道,车头撞凹……
他忽然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小营村专案组临时办公室的号码。
“我周长江,叫江源听电话。”
……
小营村村委办公室,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
离电话最近的吴利标接起来,听了两句,转头:“江源,周局找你。”
江源起身走过去,接过话筒:“周局。”
“江源,你听我说。”周长江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但语速很快,“车牌查了,是套牌。”
“一周前下午四点,这辆套牌车在河阳县郊国道撞了一个老汉,车头右侧凹了,大灯碎。司机特征——三十多岁,平头,左腿跛。给了老汉五百块钱私了。”
江源握着话筒,瞳孔微微一缩。
左腿跛,年龄相符,时间点也对得上。
如果那七个孩子是被成晟从华荣运到河阳县,那么一周前,他很可能刚完成运送,正准备离开河阳。
“周局,事故具体 位置在哪?”
周长江报了个地名。
江源立刻扭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手绘地图。
“周局,”江源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我认为,成晟可能还在河阳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理由?”
“时间线上判断,如果他一周前下午四点在那出了车祸,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加速离开河阳县,避免节外生枝。”
“但他这个人,从王彩凤的交代和频繁换车牌来看,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过度谨慎。”
“一个这么谨慎的人,在出了车祸、给了钱私了之后,一定会担心对方报警。”
“哪怕老汉答应不报,他也不敢完全相信。”
“更何况何况车头撞凹了,大灯碎了,这样的车开在路上太显眼,容易引起交警注意。”
江源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所以他最可能的做法,是把车藏起来,暂时按兵不动,等风头过去,或者把车修好、换个牌子再走。”
电话那头,周长江还没说话,会议室里另一位从省厅抽调来的老刑侦胡明义却开了口。
“小江,你这个推断,未免有些武断吧?”胡明义语气平和但带着质疑。
“成晟是跑运输的,路他也熟。他出了事,第一反应应该是尽快远离现场,跑得越远越好。留在河阳县,等于是坐在火药桶上。”
其他几位专家也微微点头,显然有同感。
江源转过身,看向胡明义,语气依旧平稳:“胡老师,您说得对,正常人都会这么选。但成晟不是正常人。”
“他蹲过监狱。”
他顿了顿,继续道:“蹲过牢的人,对警察有种刻在骨子里的敏感和恐惧。”
“出狱后,哪怕听到警笛声,都会下意识心慌。这是环境驯化出来的条件反射。”
“成晟敢干拐卖运输,说明他胆大,但同时也说明他极其怕再进去。他换车牌,是为了躲避侦查;出了车祸私了,是为了避免警察介入。”
“如果他现在开着那辆撞坏的车冲出河阳县,万一路上遇到交警临检,或者那老汉最后还是报了警、警方设卡拦截,他跑得掉吗?”
江源走到桌前,拿起成晟的档案复印件:“他在监狱里因为斗殴被打断过腿。这种经历,会让他更清楚‘落网’的代价。所以我判断,他不会冒这个险。”
胡明义没再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电话里,周长江的声音传来:“所以你的建议是?”
“请河阳县局立刻在全县范围内,重点是县城及周边乡镇的修车厂、废弃厂房、停车场、偏僻路段,搜寻一辆车头右侧凹陷、大灯碎裂的蓝色东风140货车。”
江源语速加快,“同时排查县城内的廉价旅馆、出租屋,寻找符合成晟特征的可疑人员。”
“如果运气好,成晟可能还没走,甚至他连车都没来得及修。”
周长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周长江做最终的决定。
“好。”周长江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我马上协调河阳县局,全县摸排。你们在村里也做好准备,一旦有发现,随时行动。”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吴利标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说得挺有道理,但……万一他真的跑了呢?”
江源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成晟的指纹档案,目光落在那些清晰的纹线上。
“那就再找别的线索。”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只要他留下过痕迹,就一定能找到。”
长夜未央,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