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江走回村里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小营村的电力供应确实不行,今天晚上全村都没有电,幸好临时拉过来的发电机在院子外头轰鸣着,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将王彩凤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他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姜建生拿着一张素描纸往出走,和他迎面碰上。
“周局。”姜建生迎了上来,把纸递给他,“红姐的画像,王彩凤交代的,我让她反复确认过了,大概就是这样子。”
周长江接过来,就着灯光看。
纸上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脸型偏方,颧骨高,嘴唇薄,眼睛细长,眼角有些下垂。
最显著的特征是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长,但位置很显眼。
“她说红姐平时会化妆,也会戴眼镜,但疤遮不住,所以常年留着刘海。”
姜建生揉了揉太阳穴,“王彩凤对这道疤印象很深,说是早年间跟人打架留下的。”
周长江点点头,把画像小心折好,揣进兜里。
张野这时候也在往外走,经过一番高强度的审讯后,他从王彩凤嘴里撬出来不少东西。
“周局,还有个情况。”张野走到周长江身边,压低声音,“王彩凤交代,红姐身边有个叫成晟的男人,三十五六岁,以前是跑长途货运的,后来干过路霸,专在省道上拦车抢钱,被公 安机关处理过。”
周长江眼神一凛。
“判了三年,在灵山省二监服的刑。”张野翻开笔录本,指着其中一行,“成晟现在是红姐团伙里负责运输的,之前灵山景区那七个孩子,就是他从华荣拉过来的。”
“王彩凤说,成晟手底下应该还有两三个人,都是以前跟他一起干路霸的伙计。”
“她有没有说车牌号?如果有车牌号的话,这事就好办一些了。”周长江问。
“王彩凤交代了一个车牌号,是灵C·34781,但她说成晟很狡猾,经常换车牌,这个号不一定准。”
张野顿了顿,“不过我觉得可以顺着查一查,万一他大意了呢?”
周长江思索片刻,说道:
“召集专家,开个碰头会,我们把这些信息汇总一下,得尽快拿出下一步方案。”
十分钟后,临时征用的村委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屋子不大,原本是村委会记账用的,墙上还贴着泛黄的农业生产统计表。
中间摆着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四周是几条长凳,此刻坐满了人。
姜建生、方立军、张野等一众人围坐在桌子旁。
不少人显然还没睡够,眼睛发红,打着哈欠坐下来的。
周长江站在桌子一头,双手撑在桌面上,开门见山:“各位,时间比较紧,咱们长话短说。目前掌握的情况,我简单汇报一下。”
他用了五分钟,把红姐画像、成晟的基本信息、运输环节的可能模式说了一遍。
“成晟之前服刑的监狱我们已经联系过了,刚刚传真过来一份简要档案。”
周长江拿起桌上两张传真纸,“档案里提到,成晟服刑期间因斗殴被人把左腿打断了。监狱方面记录是‘同监舍犯人因琐事冲突’,但下手这么重,很可能是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追到监狱里解决的。”
一直沉默的吴云忽然抬起头:“周局,我在院子里提取到的那枚四十二码脚印——右脚比左脚重,步态有点跛。如果成晟左腿受过重伤,走路姿势应该会有影响。”
张野接话道:“如果脚印能和成晟对上,那就更好了。”
江源坐在方立军旁边,静静听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快地整合着这些信息。
红姐是上线,负责联系买家和分赃;王彩凤是具体实施拐骗的“触手”;成晟负责运输,把拐来的孩子从A地运到B地,甚至可能还有C地、D地……
这是一个分工明确、链条完整的犯罪网络。
江源忽然坐直了身体。
“周局,如果成晟被公 安机关处理过,那他的指纹肯定也有。”
周长江看向他。
“我在正屋窗台上提取到一枚很清晰的环形斗指纹,是拇指的。”
江源继续说,“如果成晟来过小营村,这枚指纹很可能就是他的。我们可以和监狱传过来的指纹档案比对一下,如果能对上,再结合吴老的足迹特征,基本就能锁定成晟的身份了。”
吴云点点头,“这个方案可行,我尽快写一份鉴定报告出来。”
周长江当即拍板:“好,这些工作就交给两位专家来做了,需要什么器材设备拉一个单子给我,我全部协调过来。”
线索越来越多,周长江也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一会儿散会就去县局交警队,查查‘灵C·34781’这个车牌。就算成晟换了牌,车牌总归是存在的,只要他在河阳县范围内活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这种时候,任何一条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多一条线,就多一分抓住犯罪团伙的希望。
“那就这样。”周长江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六点二十,“大家抓紧时间干活,有进展随时通报。散会。”
众人起身,陆续走出屋子。
江源三人走出村委办公室时,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小营村没有路灯,只有院子里那几盏大功率照明灯的光晕扩散出来,勉强照亮附近一片。
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还有不知谁家小孩可能被白天的阵仗吓着了,传来阵阵哭声。
江源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前世办过的一起跨省贩婴案,也是类似的结构:上线指挥,中间人拐骗,专职司机运输,下线买家接应。那个案子他们跟了整整七个月,最后是从一辆报废货车的维修记录里找到的突破口。
车。
成晟是跑运输的,车就是他的命 根子,也是这个犯罪网络里最可能暴露的环节。
只要找到车,就能找到成晟;找到成晟,那些孩子被运到了哪里,也就顺理成章的水落石出了。
江源跟着方立军重新走进王彩凤的院子。技术队的民警还在忙碌,有人在给地面喷显影剂,有人在拍照固定,现场井然有序。
吴云蹲在院子东侧,面前摆着几个已经凝固的石膏模型。他正拿着尺子和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测量、观察。
江源走到正屋窗台前,重新打开勘察箱。
那枚指纹还在原来的位置,在勘查灯的照射下,纹线清晰得如同刻印。
他用指纹胶带小心翼翼地进行二次提取,这次动作更慢,更轻,确保每一道纹线都能完整转移。
二十分钟后,吴利标拿着一份传真件快步走了进来。
“方老,成晟的指纹档案传过来了!”他把几张纸递给方立军。
后面附了三枚指纹卡——左右手拇指和右手食指。
方立军把指纹卡抽出来,递给江源:“你来看。”
江源接过,走到勘查灯旁,将自己刚刚二次提取的窗台指纹衬纸放在一旁。
他拿起马蹄镜。
先看档案卡上的右手拇指指纹——环形斗,中心花纹完整,外围弧线流畅。特征点很清晰:一个起点,两个分歧,一个终点,一个小点……
一共九个稳定特征。
江源将目光移向窗台指纹。
同样的环形斗,同样的中心花纹形态。
他开始逐一比对。
第一个特征点,对上了。
第二个,对上了。
第三个……
当他比到第七个时,心跳微微加快。
窗台指纹在第七个特征点位置有一处细微的变形,可能是按压时皮肤滑动导致的,但纹线走势和档案卡上的完全一致。
第八个,第九个……
全部吻合。
江源直起身,看向方立军:“方老,我觉得可以认定同一。窗台这枚指纹,就是成晟的右手拇指留下的,您要不再看看?”
他把马蹄镜递给方立军,方立军却摆了摆手:“不用了,你我信得过。”
他转身朝院子里喊:“吴老!您那边怎么样?”
吴云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院子里一共提取到五枚具备鉴定条件的成趟足迹,其中三枚是四十二码,右脚压力面明显大于左脚,步态特征显示左腿有陈旧性损伤——和成晟的情况对得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三枚足迹的出现位置很有规律:一次是从院门走到正屋门口,一次是从正屋走到西厢房,一次是从西厢房返回院门。应该是来‘验货’或者‘送货’的时候留下的。”
方立军点点头,看向江源:“指纹和足迹都指向成晟,基本可以确定,他来过小营村,而且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