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江站在指挥中心的白板前,盯着上面用磁钉固定的几张照片,这几张照片分别是成晟的档案照、套牌货车的现场照片、红姐的模拟画像。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整个房间烟雾缭绕。
他手里又夹着一根,却忘了抽,任由烟灰一点点积成长长的一截。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河阳县城的灯光次第亮起。
招待所三楼走廊里很安静,专家们都在各自房间休息。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这些老专家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走到电话旁,拨通了李贤成的房间号码:“小李,通知食堂,把饭送到各位专家房间。”
“跟大家说,先好好休息,排查的工作县局同志在做,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
挂掉电话,周长江重新走回白板前。
他的目光落在成晟的照片上。
如果真是红姐带走了成晟,她的目的是什么?
周长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红炭笔,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红姐带走成晟的几种可能
控制——防止成晟落网后供出团伙。
转移——将成晟带到更安全的地方继续使用。
灭口。
写到第三个词时,周长江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灭口”两个字上点了点,留下一个深红的圆点。
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坏的可能性了。
如果红姐选择灭口,那就意味着她准备彻底切断运输线这条线索。
成晟一死,那之前被拐走的孩子被运到了哪里,中间经过哪些人,买家是谁……
所有这些信息,都可能随着成晟的死亡石沉大海。
红姐为什么能赶在专案组之前把成晟带走呢?难道是从王彩凤这里走漏了风声?
这也不太可能啊,因为抓捕王彩凤那天是高度保密的,警方第一时间就对小营村进行了封锁,小营村村委会唯一一台电话一直被监控,能接近电话的人也没有那个动机来通风报信。
烟头猛地烫了一下周长江的手,他下意识地将烟头扔在地上。
如果红姐知道王彩凤已经被抓了,她还有可能把成晟留在身边吗?成晟本身就是个定时炸弹,带在身边随时都会炸。
红姐敢冒这个险吗?
她不敢。
所以灭口,对她来说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周长江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河阳县地图。
古城街道已经被红笔圈了出来,那是发现货车的地方。
以古城街道为中心,河阳县局正在对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出租屋、小旅馆、仓库进行地毯式排查。
但如果红姐已经动手了呢?
如果成晟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呢?
这个念头让周长江后背发凉。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他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指挥中心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长江快步走过去,抓起话筒:“喂,指挥中心。”
“周局,我是河阳县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韦所为。”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还夹杂着电流杂音和背景里嘈杂的人声,“我们接到110转警,南关社区七号楼二单元301,有群众报警说闻到隔壁有煤烟味,敲门没人应。”
“从窗户看见里面躺着个人,怎么叫都不动……”
周长江的心跳陡然加快:“说重点!”
“派出所先到的,民警报上来说……说躺着的人有点像、像你们通缉令照片上那个成晟。”
韦所为的声音压低了,“我们已经到现场了,门从里面反锁,我们正准备破门。煤烟味很重,初步判断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
周长江握话筒的手骤然收紧:“具体 位置!”
“南关社区七号楼,我们已经通知120了,但……”
“保护现场!我马上到!”周长江打断他,“在我到之前,任何人不要进屋!重复,任何人不要进屋!”
“明白!”
周长江摔下话筒,转身冲出指挥中心。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吼道:“李贤成!通知专案组所有人,马上集合!南关社区发现疑似成晟的尸体!”
走廊里瞬间响起开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三分钟后,几辆警车冲出招待所大院,警灯闪烁,但没有拉警笛。
夜晚的河阳县城街道空旷,车子开得飞快。
周长江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双手紧紧抓着膝盖。
“周局,如果真是成晟……”李贤成欲言又止。
“死了也得把嘴撬开。”
周长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场,痕迹,总有东西能说话。”
南关社区是河阳县的老旧小区,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
七号楼楼下拉着警戒线,几个派出所民警正在维持秩序。不少居民围在警戒线外,交头接耳。
警车还没停稳,周长江就推门跳了下来。
韦所为快步迎上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膛黝黑,此刻额头全是汗:“周局,我们的人没进去,按您的指示,只从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是成晟吗?”
“很像……平头,但我们不敢完全肯定。”
周长江点点头,转身看向刚下车的专家们。
方立军已经戴好了手套和口罩,江源和吴利标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勘察箱。吴云和另外几个足迹、法医专家也走了过来。
“现场什么情况?”方立军问。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也关着。”韦所为语速很快,“屋里有个铁皮炉子,里面烧的蜂窝煤,已经灭了。煤烟味很重,我们怕破坏现场,还没进去。”
“做得好。”周长江拍了拍韦所为的肩膀,“带我们上去。”
楼道很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声控灯坏了,民警打着手电在前面引路。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就扑面而来。
方立军在门口停下,从勘察箱里拿出几个折叠好的湿毛巾:“都捂上,一氧化碳浓度可能还不低。”
众人接过毛巾捂住口鼻。
韦所为找来了一个开锁师傅,开锁师傅捅了捅,反锁的门竟然被打开了。
周长江第一个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最多三十平米。
床上躺着一个人。
男性,上身赤 裸,下身穿着一条藏蓝色的秋裤。
他的脸朝向门口,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脸色是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后的樱红色,皮肤上分布着片状红斑。
是成晟。
周长江站在原地,手电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缓缓移开光束,照向床边。
地上摆着一个铁皮煤炉,炉膛里的蜂窝煤已经烧尽,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烬。炉子旁边扔着一个铁皮簸箕,里面还有几块没烧的蜂窝煤。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甚至用胶带封上了。
整个现场,看起来就像一场再典型不过的烧炭自杀。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很大可能不是。
成晟没有足够动机去自杀,这很大可能是伪装成自杀的现场。
但没有证据的推测是站不住脚的,成晟是不是自杀,需要现勘后才能得出具体结论。
周长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湿毛巾挡不住那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成晟死了。
运输线的线索,断了。
红姐这一手,够狠,够绝。
他走到楼道尽头,推开窗户。
远处河阳县城的灯光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田野和山峦。
周长江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夜色里袅袅上升。
成晟死了,但案子还得查下去。
只是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江源曾说过:“只要他留下过痕迹,就一定能找到。”
现在成晟留下的痕迹,到这儿就断了。
但红姐呢?她是不是带走成晟的女人呢?她会不会留下痕迹?
周长江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亮起猩红的一点。
那就找。
一寸一寸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