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晟缩在驾驶座上,一点一点啃着手里干硬的面包。
面包是三天前在村口小卖部买的,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五毛钱两个,嚼在嘴里像在嚼木屑。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唾液充分浸润,才敢往下咽。
窗外是废弃棉被厂的院子,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成晟不敢开灯。
连手电都不敢打。
他就这么缩在黑暗里,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距离撞倒那个赶驴车的老汉,已经过去几十个小时了。
几十个小时里,他像条丧家之犬,从县郊国道一路逃窜,最后慌不择路拐进这片废弃厂区。
车头右侧的凹陷和大灯碎裂的痕迹太显眼了,他不敢开上路。
成晟这人,天生胆子不算小,胆子小的人干不了拦路抢劫的活儿,但他是个很谨慎的人。
这种谨慎是在监狱里养出来的。
三年牢不是白蹲的。
在那里,你得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判断谁是狼谁是羊,学会在恰当的时候低头,在必要的时候亮出獠牙。
更重要的是,你得学会替红姐考虑,不要为红姐惹麻烦。
红姐最讨厌和警察打交道。
所以当他撞倒老汉、甩出五百块钱私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恐慌。
那老汉当时捂着肋骨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接过了钱,点头说“算了算了”。
可成晟看见了老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感激,只有认命般的痛苦。
这种人,回去之后是绝对不会因为拿到五百块钱而感激的,甚至回过神来觉得不满意会报警反咬一口。
就算老汉不报,万一有路人看见车牌号呢?万一有交警巡逻呢?
成晟不敢赌。
他把车开到这片废弃厂区,一躲就是几十个小时。
他白天不敢出去,怕被人看见;晚上也不敢乱跑,这地方太偏,夜里反而更引人注意。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啃面包,喝矿泉水,盯着窗外。
然后就是等待。
等风头过去,等红姐的下一步指示。
可红姐那边,一直没消息。
成晟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红姐是什么人。
那女人看着四十来岁,喜欢红色,说话虽然轻声细语,可却是个极其无情的人。
她养着一帮人,有打手有司机有中间人,分工明确,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成晟,只是这台机器里一个可以替换的零件。
零件坏了,或者零件可能引来麻烦,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换掉。或者,扔掉。
成晟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干燥的面包屑呛进气管,他弓着背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手指在发抖。
不能慌。
他对自己说,成晟,你不能慌。你一慌,就全完了。
可记忆却不听他的使唤,反而在慌张时像破堤的洪水,哗啦啦往脑子里涌。
三年前,灵山省第二监狱。
成晟抱着铺盖卷走进监舍时,感觉后背发毛。
他不是第一次进监狱了,之前因为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进来过两次,但那都是短期拘役。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实打实的三年,罪名是“抢劫罪”,他在省道上拦车抢钱,挣了一笔快钱,可钱还没花出去,就被警察抓了。
监舍里一共八张铺,已经住了七个人。
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瞟一眼,有人翻个身继续睡,没人说话。
成晟找到靠墙那张空铺,把铺盖扔上去,开始整理。
整理到一半,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黏糊糊的,像蜘蛛看到猎物后吐出的蜘蛛丝缠在他后脖颈上。
成晟猛地回头。
对面下铺坐着一个平头男人,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
男人正盯着他看,眼睛不大,却露出两道凶光。
成晟被盯得心里发毛,但随即涌上一股火气。
他妈的,看什么看?
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成晟最烦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混了这么多年,得出的一个经验就是不能差了胆子,你怂了,别人就不会怕你,反而还会欺负你,监狱这种黑暗森林就更不能缩脖子了。
平头男没反应,依旧那么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成晟心里更毛了,但面上不能输。
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继续铺床。
那一晚,他睡得不安稳。
梦里总感觉有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放风时,成晟蹲在墙角晒太阳,一边搓着手指上的老茧,一边盘算着出去后干点啥。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今年已经三十五了,再出来就三十八,还能干什么?
正想着,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成晟抬头。
是那个平头男。
男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阳光。
他比成晟矮半头,但站得很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叫成晟?”平头男开口。
成晟心里咯噔一下,慢慢站起来:“咋的?”
“三年前,你在省道上拦了一辆货车。”
平头男说,“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的是辆蓝色东风,车牌尾号是41。”
成晟瞳孔微微一缩。
他记得那天。
那天雨很大,他带着两个弟兄在省道一个弯道处设卡,他们专挑那种单独跑长途的货车下手,因为这种跑长途的司机带的现金会多一些,怕跑长途不够花。
那辆蓝色东风开过来时,他们照例挥着棍棒逼停,之前他们也照做过几次,但有的司机会心一狠,踩着油门冲过去,这一次他们却格外顺利的逼停了这一辆车。
当时成晟还在感叹自己今天运气真好,后来他才想明白,这司机分明是怕撞到他们惹到警察。
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将身上三千二百块钱都交给成晟,说车上的货不值钱,都是点山货,成晟拿了这么多一笔钱,货也懒得要了,骂骂咧咧放走了司机。
“那辆车,是红姐的货。”平头男继续说,“你被警察抓了之后,那条道被盯上了,严打了三个月。红姐的损失,不止三千块。”
成晟后背开始冒冷汗。
“红姐让我给你带句话。”平头男往前跨了一步,距离成晟只有半米,“她说,废你一条腿,让你长个记性,你要庆幸你没有打开那辆车的货厢,否则你活着出不去这里了。”
成晟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跳了半步,摆出防御姿势:“你他妈想打架?”
平头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成晟被这眼神激怒了。
恐惧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愤怒。
他吼了一声,一拳砸向平头男的胸口!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力,在监狱里打架,第一下必须狠,要打出气势。
拳头结结实实撞在对方胸口。
然后,成晟愣住了。
触感不对。
那薄薄的囚服下面,不是普通人的胸膛,而是紧绷的肌肉,像一块浇筑成型的钢板。
拳头砸上去,对方纹丝不动,反而震得成晟手腕发麻。
平头男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成晟,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练过?”成晟声音发干。
平头男没回答。
他动了。
动作快得成晟根本没看清,只感觉右小腿一阵剧痛,是一种撕裂般的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骨头里。
“啊——!!!”
成晟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右腿翻滚。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听见远处有狱警的呵斥声,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跑来。
戚征站起身,举起双手,任由冲过来的狱警把他按倒在地,铐上手铐。
成晟躺在地上,看着戚征被拖走的背影,疼得浑身痉挛。
他感觉自己的右腿断了。
这一脚,他记了三年。
三年后,监狱大门外。
成晟拎着个破布包,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他的右腿胫骨骨折,监狱医院接得不算好,留下了后遗症,走路微微有点跛,一遇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更疼的是心里。
没人来接他。
这三年里父母和兄弟姐妹没一个人来看过他,哪怕一次。
以前那些所谓的“兄弟”,在他进去后作鸟兽散,一个没剩下。
他像被世界抛弃了,扔在这座灰色的大门外,连该往哪走都不知道。
成晟吐了口唾沫,把破布包甩到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路很长,两边是荒芜的田野。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身上那件出狱时发的灰色外套已经被汗浸湿了。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
成晟下意识抬头。
对面停着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车身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身材壮实,面无表情。
接着,后排车门打开。
一只红色高跟鞋踩在地上,接着是另一只。
一个女人下了车。
她大概三四十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红色大衣,头发烫成时髦的大 波浪,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很大,遮住了半张脸。
女人站在车边,朝成晟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迈步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两个黑衣男人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成晟站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右腿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比成晟矮,但气场很强。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睛,眼角虽然有些细纹,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刺人。
“成晟?”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软绵绵的,却让成晟后背发凉。
“我是。”成晟咽了口唾沫。
“三年前,你劫了我一辆车。”女人说,“司机身上三千二百块,你抢走了。钱是小钱,但你不该被警察抓住。”
成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条道,我走了三年,一直很稳。”女人继续说,“你进去之后,警察盯了三个月,设卡、盘查、蹲点……那条道,废了。”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损失,不止三千块。”
成晟感觉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求饶?解释?
女人忽然笑了。
“你这腿,是我让人废的。”她说。
“他叫戚征,在嵩山学了十一年功夫,出来却找不到一口饭吃,是我养着他一家老小。”
“你这一条腿,他多蹲三年苦窑,不过能让你长长记性,也值了。”
她歪了歪头,打量着成晟的右腿:“我看你还能走,也不算废。”
成晟攥紧了手里的破布包,指节泛白。
他盯着女人,盯着她鲜红的嘴唇,盯着她冰冷的眼睛。
“所以呢?”他声音沙哑,“你今天来,是为了再废我一条腿?”
女人摇摇头。
“我托人打听过你。”她说,“你以前跑长途货运,车开得不错,人也机灵。就是路子走歪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成晟只有一臂之遥。成晟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你出来,也没人接你呀。”女人说。
“家人不拿你当家人,兄弟散了,朋友跑光了。以后打算怎么活?继续在省道上拦车?再进去一次?”
成晟没说话。
“跟我干吧。”女人说,“帮我运货。比你在省道上抢车挣得多,也稳当。”
成晟愣住了。
他盯着女人,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戏谑或者试探的痕迹,但没有。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找我?”成晟问。
“因为你没退路了。”女人说得很直白,“没退路的人,用着放心。”
她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成晟一眼。
“想通了,来河阳县找我,到了河阳县,自会有人找你。”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个男人走到成晟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扔到成晟面前。
男人没说话,转身回到车上。
红色桑塔纳发动,掉头,驶离。轮胎卷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下飞扬。
成晟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低头,打开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钱。
厚厚一沓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
成晟数了数,一万块。
阳光照在钞票上,他捧着钱,手在抖。
他想起戚征踹断他腿的那一脚,想起监狱里那些冰冷的夜晚,想起出狱时空荡荡的马路,想起红姐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自己瘸了的右腿,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想起自己无处可去的未来。
成晟把钞票塞回塑料袋,攥紧。
他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挣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