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平江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车厢广播里响起乘务员带着方言口音的报站声:“平江站到了啊,下车的旅客把你们的随身物品都带好,别落下东西……”
江源睁开眼睛,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熟悉的模样。
他拎起行李,随着稀疏的人 流走下火车。
1999年的平江火车站广场还不大,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几辆破旧的三轮车和面包车停在出口处,司机们蹲在车边抽烟,看见有人出来就起身招呼。
“兄弟,去哪?上车就走!”
“县中心五块,远点加钱!”
江源朝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走去。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见江源过来,赶紧拉开车门:“去哪?”
“县公 安局。”
司机愣了一下,多看了江源两眼:“公 安局啊……行,上车吧。”
车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本地老百姓打扮,拎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是刚从外地回来的。
江源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放在脚边。
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启动,驶出火车站广场。
离开平江不过半个月,江源却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在县公 安局门口停下。
“到了,你给三块吧,我不多收你的,人民警察为人民。”司机回头说。
江源到了一声谢,掏钱付了车费,拎着行李下车。
平江县局院子里空荡荡的,局里仅有的那几辆警车,全都不见了。
江源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点,按理说应该有不少人在局里办公,就算出外勤,也不至于把车全开走。
他拎着行李敲了敲门卫室窗户。
窗户从里面推开,露出王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哟,小江回来啦?”王大爷推了推老花镜,“出差结束了?”
“嗯,刚回来。”江源点点头,“王大爷,局里怎么这么冷清?车都不见了,人都哪去了?”
王大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出大案子了。今天一早的事,李队带着刑侦大队全出去了。”
“什么案子?”江源心里一紧。
“这我可不敢多问。”王大爷摇摇头,“反正动静不小,走的时候李队脸色铁青。”
江源知道问不出更多了,现案是要严格保密的,王大爷一个门卫不可能知道更多了。
“行,那我先上去了。”
“去吧去吧。”王大爷说着关上了窗户。
江源拎着行李走进办公楼。
路过刑侦大队办公区时,他往里面瞥了一眼。
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办公室里几张桌子都空着,茶杯还摆在桌上。
江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行李放下。
出差这段时间,他的桌子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抹布,去水房浸湿了,回来慢慢擦拭。
这算是他前世带来的习惯了。
前世在部委时,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办公室。
有时候清理灰尘的过程,也是清理思绪的过程。
将办公室简单打扫一番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个月的经历,从华荣的案子到方立军的赏识,再到赵同伟的招揽,还有那些被拐孩子的脸、红姐的画像、成晟的指纹……
以及父亲。
方立军答应帮他查资料,这是个好消息。
但江源清楚,父亲的案子过去太久了,很多痕迹都已经湮灭在时间里。
要查,就得有耐心,得像考古一样,一寸一寸地挖。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
“请进。”江源睁开眼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憨厚的脸探了进来。
是张军强。
“江源?真是你啊!”张军强推门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个人影像你,就上来看看,没想到你真回来了。”
“来,军强,坐。”江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刚回来。”
张军强坐下,眼睛在江源身上打量:“又去办大案了吧?我听师父说,还是部委督办的大案,牛逼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在平江县局这种地方,能参与部委督办的案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机会。
大多数警察干一辈子,都碰不上一次。
“运气好,碰上了。”江源笑了笑,没多说。
“是哪里的案子啊?能说不?”张军强往前凑了凑,一脸好奇。
“案子要保密的,军强。”江源轻声说。
张军强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对对,你看我给忘了。保密纪律,不能问,不能问。”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还是马上又要走?”
“暂时不走了,就在局里干活。”江源说。
“那敢情好!”张军强高兴起来,“你不在这些天,队里可冷清了。李队天天念叨你,说你要是能在,很多活儿就好干了。”
江源用杯子接了两杯水,推给张军强一杯,顺势问道:“对了,队里是出什么案子了?我刚才进来,一个人都没有,车也全开走了。”
说到这个,张军强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出大事了。”他压低声音,“今天早晨的事,碎尸案。”
江源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滞。
“碎尸案?”
“嗯。”张军重点头,语速加快,“今天早上六点多,有个退休的老头,姓刘,每天雷打不动要去城西河边遛弯。走到半路,路过一口废弃的水井,那井早就不用了,井口用石板盖着。”
“老头走到那儿,闻到一股恶臭味。一开始以为是死猫死狗,没在意。可他天天走那条路,昨天还没味儿呢,今天就突然这么臭,他就觉得不对劲。”
江源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 挲。
“老头叫来两个环卫工,让他们帮忙看看,把井口清一清。毕竟那是他每天遛弯的必经之路,这么臭,以后还怎么走?”
“环卫工也照做了。他们找来一根长钩子,把盖井口的石板挪开,往下一探——钩上来一个黑色塑料袋。”
张军强的声音更低了:“塑料袋捆得严严实实的,但已经破了,臭味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几个人壮着胆子把塑料袋打开一看……”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是碎尸。切得一块一块的,都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呢?”江源问。
“然后几个人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跑到最近的公用电话亭报警。”
“咱们局里接到电话,李队带着人第一时间就去了现场。”
张军强说,“后来听说市局也来人了,镜湖市局的刑警支队都下来了,现在现场应该封锁了,全在查呢。”
江源放下茶杯。
碎尸案。
在1999年的平江县城,这绝对是顶了天的特大刑事案件。
死人的案子年年有,月月有,经常有。基层警察对死人的案子并不陌生,有时候一年要碰上好几起,其中不乏非正常死亡的案子。
但碎尸案不一样。
碎尸意味着凶手的残忍程度远超普通杀人犯,意味着案件的侦破难度会呈几何级数上升,意味着舆 论压力会大到压垮人。
更重要的是,这种案子一旦发生,往往不是县局自己能搞定的。
按照程序,很可能要移交上级市局,甚至省厅都会派人下来指导。
“你怎么没去?”江源看向张军强。
张军强的脸色黯了黯,苦笑一声:“因为我啥也不会呗。不像你,会看指纹,会现勘,脑子还好使。师父说,我去了也没用,现场人多反而乱,让我留下来看家。”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失落。
“看家也是重要工作。”江源说,“局里总不能空着。”
“也是。”张军强点点头,情绪好转了些,“那你回来了,李队肯定高兴。他现在可能最需要你了。”
碎尸案。
江源的脑子里开始快速运转。
抛尸地点是废弃水井,说明凶手对平江县城的地理环境很熟悉,至少知道那口井已经废弃,不容易被人发现。
塑料袋装尸,说明凶手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知道用东西包裹尸体,延缓腐 败速度,也给侦查增加难度。
碎尸,说明凶手心理素质极强,下手狠辣,且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完成分尸,这很可能是在室内完成的,凶手有独立的作案场所。
还有抛尸时间……
“老头是今天早上闻到臭味的?”江源忽然问。
“对,六点多。”
“昨天遛弯时还没味?”
“老头说没有,他每天走那条路,有点什么变化都能发现。”
江源若有所思。
从尸体腐 败程度推断死亡时间,是法医的工作。
但既然臭味今天才出现,说明抛尸时间不会太久,很可能就在最近一两天。
而碎尸案的侦破,黄金时间就是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
“李队他们出去多久了?”江源问。
“快十个小时了。”张军强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多走的,现在都快五点了。”
十个小时。
现场勘查应该已经完成了初步工作,尸体应该已经送到殡仪馆或医院太平间,等待法医解剖。
现场提取的物证应该正在分类、编号、初步检验。
而李建军现在,大概率正在头疼。
平江县局的法医技术力量有限,现勘设备也落后。遇到这种大案,很多东西都得求助于市局甚至省厅。
更麻烦的是舆 论。
碎尸案的消息,现在还能封锁,时间长了恐怕会在在县城里传开。
这种骇人听闻的案子,传播速度比什么都快。
用不了明天,全县老百姓都会知道,公 安局门口恐怕都会围满打听消息的人。
压力会像山一样压下来。
江源打开抽屉,取出自己的笔记本。
那是他用来记录案件思路的本子,已经用了一半。
翻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在顶端写下两个字:
碎尸。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快速书写。
抛尸地点特征、凶手可能画像、侦查方向、需要排查的重点人员类型……
一个个词句在纸上流淌出来。
张军强坐在对面,看着江源写字,没敢打扰。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江源停下笔,合上笔记本。
“军强,”他抬头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
“现场。”江源站起身,“虽然李队没叫我,但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干等着。我去看看,也许能帮上点忙。”
张军强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江源摇摇头:“你留在这儿看家。万一局里来电话,或者有人来报案,得有人接待。”
“也是。”张军强有些失望,但没坚持。
江源穿上外套,把笔记本揣进兜里,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对了,”江源忽然说,“如果有我的电话,帮我记一下。”
“你的电话?”张军强有些疑惑。
“嗯。”江源没多解释,“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出差刚回来,去现场了。”
“好,我记住了。”
江源点点头,推门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