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推开东阳市公 安局办公大楼的门,争吵声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里,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龚赫站在大厅中央,领带已经被扯松了,昂贵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那张在商场上向来沉稳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像是随时准备把它砸在地上。
“你们不是说布控好了吗?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龚赫的声音嘶哑,甚至有些破音,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得咚咚作响,“我在那个破公交站牌下面像个傻子一样站了一天!整整一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魏少平站在他旁边,身子微微佝偻着,试图用手势安抚暴怒的龚赫。
“龚总,您消消气,先消消气。”魏少平伸手想去拍龚赫的肩膀,却被龚赫猛地甩开。
“消气?我儿子还在他们手里!现在绑匪不露面了,甚至连电话都不打了!你让我怎么消气?”
龚赫指着魏少平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如果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我告诉你们,我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要……”
“龚总!”魏少平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加重了几分,“这是意外情况,绑匪很狡猾,这是在在那边试探我们的虚实。我们的人一直都在外围,绝对没有暴露。”
“没暴露?没暴露为什么他不出来拿钱?”龚赫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逮谁咬谁,“是不是你们内部有人泄密了?啊?”
周围路过的民警都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走过,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梁永坡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铁青。
他看着龚赫发疯,想上去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只能烦躁地摸了摸头。
他看见江源,连忙快步走了上去,下意识把对方当成了救命稻草。
“魏局,梁支。”
“我刚回来。”江源走到两人面前,立正站好,目光却扫过龚赫,“我刚才去摸排区域转了一圈,有个新思路,想和两位领导汇报一下。”
龚赫听见声音,也停止了咆哮。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盯着江源,胸膛剧烈起伏着。
“新思路?”龚赫冷笑一声,“又是让我在哪儿傻等的新思路吗?”
江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龚总,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也救不了明宇。我一下午都在外面跑,如果你想听听我们发现了什么,就请安静下来。”
龚赫愣了一下。自从案发以来,所有警察对他都是小心翼翼、好言相劝,生怕激怒他这个大企业家。
还没人敢这么硬邦邦地跟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原本要骂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魏少平见状,立刻接过了话茬:“对对对,江源同志是破了很多大案,虽然看着年轻,但比我们很多老同志都要厉害咧。”
魏少平看了一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大手一挥:“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去会议室!把各科室、大队的骨干都召集起来,咱们开个碰头会,听听小江同志的想法。”
梁永坡连看都没看龚赫一眼,转身就往楼梯口快步走去,借着通知人的由头,迅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魏少平转头看向龚赫,语气诚恳:“龚总,您也看见了,我们没闲着。一起上去听听吧?这也是为了救孩子。”
龚赫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刚才那一通发泄,耗光了他大半的力气,此刻肾上腺素退去,疲惫和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也知道,自己在这儿闹除了让警察难堪,对救儿子没有任何帮助。
“好。”龚赫声音低沉了许多,他紧了紧手里的钱袋子,“我就再信你们一次。”
……
五分钟后,东阳市公 安局三楼,案情分析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的灯关了一半,只留下前面的一盏射灯。
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魏少平、梁永坡和龚赫,还有情报科、各辖区大队的一把手。
江源站在幕布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录像带盒子。他熟练地将录像带塞进录像机,“咔哒”一声,机器开始运转。
“各位。”
江源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在还没亮起的幕布上晃动了一下。
“今天下午,在龚总去郭家庄的同时,我对绑匪之前打过电话的铜山路、泉山路、工农路围成的三角区域,进行了实地走访和拍摄。”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抖动,那是手持摄像机特有的晃动感。
画面里是破旧的街道、杂乱的电线杆、低矮的平房和拥挤的筒子楼。
老窦开着车,镜头扫过路边的修车摊、小卖部、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这片区域属于城乡结合部,这里环境复杂,流动人口多,房屋租赁管理混乱。”
江源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全是摆摊的小贩,卖菜的、卖水果的、修鞋的,挤得水泄不通。
“诸位请看。”江源指着画面,“这一片区域虽然乱,但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
魏少平和龚赫盯着屏幕,除了乱,他们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声音。”江源给出了答案。
他重新按下播放键,并且调大了音量。
会议室的音箱里瞬间传出了嘈杂的市井噪音: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讨价还价声……
但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有几种声音格外突出,那是通过劣质扩音喇叭循环播放的叫卖声。
“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
“蟑螂药、蚂蚁药、老鼠药——”
“正宗安省板面,五块钱一碗——”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穿透力极强,哪怕在车里关着窗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源再次暂停。
“这一片区域里,有很多流动商贩。为了招揽生意,他们习惯使用这种大功率的扩音喇叭,循环播放录制好的叫卖声。”
梁永坡坐在下面,眼神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你是说……”
“没错。”江源点头,“绑匪给龚总打电话的时候,虽然时间很短,但他那边的背景并不是绝对安静的。哪怕是在室内,这种高分贝的低频噪音也有很强的穿透力。”
江源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那是技术科拷贝给他的昨晚通话录音。
“这是昨晚绑匪打来的电话录音。”
他把磁带放入旁边的录音机,按下播放。
电流声中,传出绑匪经过伪装的阴沉声音,还有孩子微弱的哭声。
“大家注意听背景音。”江源提醒道。
一遍放完,大家面面相觑,除了电流声和人声,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声音太杂了,而且被绑匪的声音盖住了。”魏少平皱眉道,“这能听出什么?”
“人耳直接听确实很难分辨。”江源关掉录音机,“但是,这些声音是存在的。它们就像是指纹一样,具有独特性和地域性。”
“那个卖蟑螂药的,他的喇叭有点破音,尾调是上扬的;那个收废品的,口音是豫南省那边的、”
江源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警察:“徐科长,这就到了你们的专业领域了。”
徐力宏,东阳市局技术科科长,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听到点名,立刻抬起头。
“我们可以利用音频分析。”江源说道,“把这段电话录音里的背景噪音提取出来,进行降噪、放大。”
“然后,把我今天下午拍到的这些录像里的声音做成一个样本库。”
“如果我们在电话录音的背景里,比对出了和录像里一模一样的叫卖声,哪怕只有短短的一两秒……”
江源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三角形区域重重画了一个圈。
“我们就能知道,在打电话的那一刻,绑匪就在卖蟑螂药的、或者收废品的商贩附近。”
“这样一来,不说锁定位置,缩小排查范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早就猜出江源想法的梁永坡有些坐不住了,像极了班里学数学厉害的学生早就算出答案的样子:“这就是声音地图啊!”
梁永坡兴奋地站起来,“这帮商贩满大街乱窜,平时看着烦人,现在却成了很关键的角色!”
魏少平也听懂了,他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连连点头:“有道理,非常有道理!这比咱们瞎猫碰死耗子强多了!”
“徐科长。”梁永坡转头看向徐力宏,语气急切,“这个活儿,你们技术科能不能干?需要多久?”
徐力宏推了推眼镜,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确实是个技术活,但就目前情况来看,音频处理技术已经有了基础。
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先进的AI降噪,但通过频率过滤和波形比对,把背景里的特定高频声音分离出来,是可以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露脸的机会。
要是真凭这个把人质救出来,技术科那就是立了头功,蹭几个功劳完全是理所应当的。
“能干!”徐力宏把本子一合,抓起桌上的警帽,“只要把录音带和江警官拍的录像带都给我,我带人连夜做!”
“不用等到天亮,给我三个小时……不,两个小时!”徐力宏咬牙立下了军令状,“只要背景里真有声音,我就能把它扒出来!”
“好!”魏少平一锤定音,“事不宜迟,老徐你现在就去!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
徐力宏也没废话,从江源手里接过录像带和磁带,风风火火地冲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下来。
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大家心里就有了底。
魏少平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在桌上磕了磕,却没有点燃。
他转过身,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龚赫。
此刻的魏少平,脸上多了几分自信和从容。
“龚总。”魏少平声音沉稳,“你也听到了,这就是我们的方案。”
“绑匪再狡猾,他也控制不了环境,控制不了街上的声音。他以为他在暗处,其实他早就暴露在了这些嘈杂的声音里。”
魏少平看着龚赫的眼睛:“所以,我觉得你还是要相信我们。私下交易,风险太大,一旦失控,后悔都来不及。但跟着我们的节奏走,我们有把握把孩子平安带回来。”
龚赫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那个帆布包的带子。
他是一个商人,习惯了计算风险和收益。
但此刻,他也是一个父亲。
他眼眶通红,喉结滚动了几下。
忽然,龚赫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对着魏少平,对着梁永坡,对着江源,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很久都没有直起来。
“魏局,各位公 安同志。”
龚赫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懂破案,刚才是我冲动了,说了些混账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要你们能把我儿子带回来,哪怕是要我的全部身家,让我龚赫做什么我都愿意!”
魏少平赶紧上前扶住他:“龚总,言重了。这是我们的职责。”
梁永坡也站了起来,目光坚定:“龚总你放心,今晚哪怕把东阳翻个底朝天,我们也一定把孩子找回来!”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默默握紧了拳头。
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