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铁皮屋内。
“砰”的一声枪响,五岁的龚明宇缩在墙角的床铺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恐。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刚才那声脆响意味着有人倒下,还是意味着更多的危险降临。
他只是本能地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像是铁锤砸在水泥地上,沉重而有力。
“轰!”
铁皮门被猛地撞开,门锁崩断,弹在墙上发出脆响。
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迅速扫视屋内每一个角落。
“安全!”
“安全!”
龚明宇看着这些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看着他们身上制服和大盖帽,愣住了。
那是他在画报上见过的衣服。
那是抓坏人的衣服。
一名年轻的刑警收起枪,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尽量放缓语气:“小朋友,别怕,叔叔是警察,是来救你的。”
那一瞬间,积压了几天的恐惧、饥饿、孤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哇——”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脏兮兮的小脸。
他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刑警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快!医生!”刑警回头大喊。
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名护士提着急救箱,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内。
他们顾不上擦汗,迅速围到床边。
主治医生打开手电筒,检查龚明宇的瞳孔。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护士拉过孩子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眼睛盯着手表的秒针。
“心率一百二,有点快,应该是吓的。”
医生解开龚明宇的衣领,听诊器贴上前胸和后背,仔细听了一会儿,又伸手按压腹部和四肢关节。
“疼吗?这里疼不疼?”
龚明宇一边抽噎一边摇头。
几分钟后,医生直起腰,长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口的指挥人员。
“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脱水症状。精神虽然受到惊吓,但身体机能基本正常。”
屋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没事,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梁永坡这时候也冲了上来。
他一眼先看了看孩子,确定孩子还在哭,还在动,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紧接着,他转身看了一眼门外天台上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沙光辉仰面朝天,太阳穴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定格在死前那一刻的错愕上。
“先把孩子带走!马上送医院!”梁永坡大声命令,声音有些沙哑,“找件衣服把孩子头蒙上,别让他看见外面的死人!”
护士赶紧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块无菌单,轻轻裹住龚明宇的头和身体,一名强壮的刑警上前,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快步冲出铁皮屋。
梁永坡站在门口,看着抱着孩子的刑警消失在楼梯口,转头对身后的民警吼道:“封锁现场!除了技术科的人,谁也不许上来!通知辖区派出所,把楼下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他知道,枪声一响,这就不是秘密了。
……
红星招待所门口。
江源推开门,走了出来。
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此时,筒子楼下的街道已经变了样。
原本只有三三两两行人的街道,此刻已经挤满了人。
枪声在安静的上午传得很远,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一声枪响足以引爆整个街区的好奇心。
起初只是几个买菜的大妈和下棋的大爷凑过来看热闹。
“听见了吗?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好像是枪声!就在那楼顶上!”
“真的假的?不会是放炮仗吧?”
“你家大白天放炮仗啊?肯定是出事了!”
人们议论纷纷,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筒子楼底下凑。
没过几分钟,周围胡同里、店铺里的人都涌了出来。
有的骑着自行车,一只脚支着地,伸长了脖子往上看,还有的甚至端着饭碗,一边扒拉饭一边跟旁边人打听。
“听说警察抓杀人犯呢!”
“我看见了!刚才好几辆警车没开警笛就冲进去了!”
“那个狙击手就在招待所楼上,我看的一清二楚!”
谣言和真相混杂在一起,在人群中飞速传播。
在这个没有直播、没有短视频、甚至手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这种真实的“警匪大片”现场,是人们枯燥生活中最刺激的调味剂。
人群越聚越多,把本来就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甚至有人为了看得清楚点,爬上了路边的变压器台子,还有人骑在自家墙头上,还要招呼亲朋好友赶紧过来看。
“二得子!快来!警察抓人了!晚了看不着了!”
江源看着这乌压压的人头,眉头皱了皱。
这种围观,对警方来说是巨大的麻烦。
不仅影响现场勘查,更影响伤员转运和警力撤收。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呜——呜——”
三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艰难地挤开人群,开了进来。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七八名派出所民警跳下车,手里拿着警戒带,开始驱散人群。
“让开!都让开!警察办案,别在这儿围着!”
“往后退!都往后退!没什么好看的!”
民警们手拉手,组成人墙,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道通道。警戒带迅速拉起,将筒子楼入口和周围二十米范围圈了起来。
围观群众被推得直往后退,嘴里虽然抱怨着,但也没人敢硬闯警戒线。
魏少平从招待所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混乱的现场,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快步走到梁永坡身边。
“老梁,这里交给你了。”魏少平语速很快,“还有这帮看热闹的群众,你得负责维持好秩序。这儿人多眼杂,别出什么乱子。”
“明白,魏局。”梁永坡点头,“您先撤,这边有我。”
“孩子那边我得去盯着,还有龚赫,得给他个交代。”魏少平拍了拍梁永坡的肩膀,“辛苦了。”
说完,魏少平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他看见了站在招待所门口台阶上的江源。
魏少平招了招手,喊道:“江源!上车!”
江源没有犹豫,拎着勘察箱快步走下台阶,钻进了魏少平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魏少平紧跟着坐进后座。
“开车!”
司机按响喇叭,警车缓缓启动,分开拥挤的人 流,驶离了现场。
车窗关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魏少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却发现打火机找不到了。
前排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个火机。
“啪。”
火苗跳动,点燃了香烟。
魏少平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悬啊。”魏少平感叹道,“真悬。刚才开枪那一瞬间,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转头看向江源,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小江,这次多亏了你啊,说实话,我都不太想让你走了,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这儿?”
江源有些为难:“魏局,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魏少平哈哈一笑,他吐出一口烟:“开个玩笑而已,刚才那么紧张,放松一下。”
他弹了弹烟灰,问道:“孩子现在应该到医院了吧?”
前排开车的警员看了一眼后视镜,汇报道:“魏局,救护车早就出发了,应该比咱们快。”
“好。”魏少平点点头,“去医院。东阳市第一人民医院。”
“是!”
警员一脚油门,车速提了起来。
……
二十分钟后。
东阳市第一人民医院。
警车驶入医院大门,还没到急诊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急诊楼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两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电视台台标。
几名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人正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周围还有不少病人和家属在围观,指指点点。
“这帮记者,鼻子比狗还灵。”魏少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江源也有些惊讶。
“这年头,消息传得比风都快。”魏少平整理了一下警服,戴正了大檐帽,“这种大案子,全城都在盯着。刚才那声枪响,估计早就有人爆料给电视台了,爆料是有钱拿的。”
车子在急诊楼门口停下。
魏少平刚推开车门,那几名记者就像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了上来。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晃得人眼花。
“魏局长!魏局长!”
一个穿着职业装、留着短发的女记者挤在最前面,手里的话筒几乎要怼到魏少平脸上。
“我是省电视台《法治在线》栏目的记者魏茵。听说警方刚刚成功解救了被绑架的儿童,击毙了绑匪,请问这是真的吗?”
魏少平看清了来人,脸上原本紧绷的表情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哟,魏大记者啊。”魏少平笑着打招呼,“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我们这刚到,你就堵在门口了。”
他和这个魏茵打过几次交道。
这女人是省台的王牌记者,专门跑法治口,路子野,消息灵,而且笔杆子很硬,在省里很有影响力。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记者,尤其是这种大记者。
魏茵莞尔一笑,显得干练又亲切:“魏局您说笑了,这么大的动静,全城都传开了。我们这也是为了第一时间向公众报道警方的英勇事迹嘛。”
她把话筒往前递了递:“魏局,能不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案情?听说这次破案速度非常快,仅仅用了两天时间?这在全省绑架案侦破史上都是罕见的吧?”
“魏局,你们可是把这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大英雄,给我们做个专访呗?观众们都很关心案件的细节。”
周围的摄像机也都对准了魏少平。
魏少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魏记者,我就是个坐镇指挥的,算什么大英雄。”
他侧过身,一把将站在身后的江源拉到了镜头前。
“要说英雄,他才是。”
魏少平指着江源,“这位是平江县公 安局的江源同志。”
“这次案子能破,关键线索都是他发现的。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恐怕连绑匪是谁都还不知道呢!是他通过指纹锁定了绑匪身份。”
“可以说,他是这次解救行动的头号功臣!”
所有的镜头瞬间转向了江源。
江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魏少平会这么直接地把他推到台前。
在这个讲究资历和级别的体制内,领导把功劳全推给一个外单位借调来的年轻警察,这可是不多见的。
魏茵的眼睛亮了。
她上下打量着江源。
年轻,身姿挺拔,眼神沉静。
这绝对是个完美的新闻素材!
她笑眯眯地扭头看向江源,将话筒递了过去,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兴趣。
“您好,江警官。”魏茵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是魏茵。真没想到,破获这起大案的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位警官。”
“大英雄,能耽误您几分钟,问您几个问题吗?”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黑洞洞的镜头对着江源的脸。
周围的记者也都把录音笔伸了过来。
江源看了一眼魏少平离去的方向。
魏少平已经趁着记者围攻江源的空档,快步走进了急诊楼,只留给江源一个“你顶住”的背影。
江源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这种时候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面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