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茵看着江源,调整了一下手中的话筒位置,确保收音效果达到最佳。
摄像机的红灯闪烁,周围快门声此起彼伏,但魏茵的眼神始终锁定在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的脸上。
“江警官,”魏茵开口,语速适中,带着职业新闻人特有的敏锐与引导性,“虽然我知道案件还在侦办中,很多细节不便透露。”
“但观众们都很想知道,在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警方,或者说您个人,是如何在短短两天内锁定绑匪身份的?”
江源面对镜头,微微颔首。
“案件的细节确实涉及侦查机密,暂时不能公开。”江源的声音平稳,透过话筒传到现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但关于锁定的逻辑,大概原理可以讲一讲。”
他停顿了一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主要是通过指纹。我们在绑匪遗弃的那辆灰色面包车里,提取到了关键的指纹证据。”
魏茵眼睛亮了亮,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爆点,但她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江警官,技术确实厉害。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下一次面对的情况更加复杂,绑匪更加小心,全程佩戴手套,甚至将车辆烧毁,完全避免了指纹的留存呢?那时候,警方又该依靠什么来破案?”
这是一个假设性的陷阱,也是对警方能力的一种拷问。
江源愣了一下。
他看着魏茵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魏记者,你可能对刑侦工作有些误解。”
江源面对镜头,语气变得更加从容,“指纹确实是证据之王,但我们破案,从来不只是靠指纹。”
“就像这个案子,除了指纹,还有很多东西在说话。”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着:“现场的足迹会告诉我们他的身高、体重、走路姿态,目击者可以帮助我们警方建立画像。”
“他购买过的工具、租住过的房屋、接触过的人群,都会留下痕迹。”
江源直视着镜头,眼神锐利:“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人活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无论他怎么擦拭、怎么掩盖,都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
“除去指纹,绑匪的足迹、甚至目击证人的画像、微量物证的分析、心理侧写……这些都是我们的武器。”
江源最后说道:“对于犯罪分子来说,总有一款适合他。”
听到江源一本正经地说出最后这句略带调侃却又霸气十足的话,魏茵差点没崩住表情笑出声来。
她强忍住笑意,心中对这个年轻警察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幽默、自信、专业,这正是媒体最喜欢的形象。
她赶紧调整状态,换了一个更具社会意义的话题。
“江警官说得太好了。那么,借着这个机会,您能不能给电视机前的观众,特别是那些家长们提一些建议?如果……不幸遇到孩子被绑架的情况,家长应该怎么做?”
江源的神情严肃起来。
他收起了一丝笑意,目光变得郑重。
“如果发现孩子被绑架、被拐卖,请家长在确认安全的第一时间,立刻报警。”
“我知道很多家长会担心报警激怒绑匪,会担心撕票。”
“这种心情我们完全理解。”
“但还是要相信我们的专业能力。”
“私下交易、妥协退让,往往会助长犯罪分子的气焰,甚至让他们觉得家属软弱可欺,从而在这个过程中造成更大的伤害,甚至在拿到钱后依然选择撕票灭口。”
江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只有警方介入,才能最大限度地调动资源,利用技术手段锁定嫌疑人,在保护人质安全的前提下进行解救。”
他顿了顿,对着镜头说道:“另外,我也想对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企图把手伸向孩子的不法分子说一句话。”
“不要心存侥幸。”
“不管你们藏得多深,计划得多周密。警方都有能力、有决心把你们挖出来。”
“今天所击毙的绑匪,就是你们的明天。”
这段话掷地有声,现场一片安静。
这番话不需要任何修饰,不需要任何剪辑,直接播出去就是最好的法治宣传,也是对犯罪分子最有力的震慑。
“好,江警官。”魏茵深吸一口气,真诚地说道,“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太完美了。”
她示意摄像师关机。
红灯熄灭。
魏茵从职业状态中抽离出来,她把话筒递给身后的助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江源。
“江警官,认识一下。”魏茵笑着说道,“我是省台法治栏目的魏茵。咱俩留个电话呗,以后有这方面的新闻素材,或者有什么需要媒体配合的,方便联系。”
她其实是有私心的。
从刚才魏少平局长对江源的态度,以及江源在采访中展现出的素质,她敏锐地判断出,这个年轻警察绝非池中之物。
日后省内的大案要案,少不了这个人的身影。
对于一名法治记者来说,这就是最优质的人脉资源。
江源伸手接过名片。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魏记者,我还没有名片。”
魏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很快地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又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一起递给江源。
“没事,那您写我名片后面吧。”魏茵把名片翻了个面,“我回去把你电话抄我电话本上。”
江源点点头,也没推辞。
他把名片垫在手心里,拔开笔帽,写下了平江县家里的座机号码,。
魏茵接过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收进名片夹里:“谢了,江警官。改天去哈城,我请你吃饭。”
就在这时,医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并未停在停车场,而是直接横着停在了急诊楼的大门口,甚至半个车身都冲上了台阶。
车门被猛地推开。
龚赫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慌乱,整个人像是一根绷断了的弦。
“儿子……我儿子……”
龚赫脚下虚浮,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水泥地上。
“老龚!小心!”
紧跟其后的马丽雯从另一侧车门冲出来,一把扶住了丈夫的胳膊。
龚赫借着妻子的力道站稳,却顾不上整理衣服,推开马丽雯,跌跌撞撞地往医院大厅里冲。
刚冲进大厅,他就扯着嗓子大喊:“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里!我是龚赫!我儿子呢!”
大厅里的病人和家属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一名正在分诊台整理病历的护士皱起眉头,快步走过来,拦在龚赫面前。
“同志!小点声!”护士板着脸,“这里是医院,保持安静!到处都是病人,你喊什么喊!”
龚赫被拦住,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他抓住护士的肩膀摇晃着:“我找我儿子!警察说送来了!叫龚明宇!五岁!他在哪?!”
“龚总!”
江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快步穿过人群,走到龚赫身边。
一旁的魏茵见状,立刻对摄像师使了个眼色,两人扛着机器迅速跟了上去。
龚赫听见声音,猛地转头,看见是江源,就像看见了救星。
他一把甩开护士,抓住江源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江警官!明宇呢?我儿子呢?魏局长电话里说救出来了,人呢?是不是受伤了?严不严重?”
他语无伦次,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龚总,别急。”江源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孩子没事,我看过了,只是受了点惊吓,身上没有外伤。现在医生正在做全面检查。”
“没事……没事就好……”龚赫身子晃了晃,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带我去见他,快带我去见他!”
“跟我来。”
江源没有废话,转身带路。
“这边,住院部六楼。”
一行人快步穿过走廊,冲向电梯间。
电梯停在顶楼,迟迟不下来。
龚赫盯着红色的数字,仅仅等了两秒钟,就等不及了。
“走楼梯!”
他吼了一声,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江源跟在后面,看着这对平时养尊处优的夫妇此刻狼狈不堪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六楼。
对于经常锻炼的江源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龚赫夫妇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距离。
等到爬上六楼时,龚赫已经气喘吁吁,脸色涨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但他脚步没停,冲出楼梯间,目光在走廊里疯狂搜索。
“605,这边。”江源指引着方向。
龚赫冲到605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突然停住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手在颤抖。
这一刻,他似乎有些害怕,怕推开门看到的是不想看到的画面,怕这是一场梦。
马丽雯冲上来,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白色的病床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听见开门声,床上的孩子动了动,转过头来。
看见门口的人,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爸爸……妈妈?”
孩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怯生生的试探。
这一声呼唤,击碎了龚赫所有的坚强和体面。
“明宇!!”
龚赫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像一头笨拙的熊一样扑了过去。
他跪在床边,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儿子……我的儿子……爸爸来了……爸爸来晚了……”
龚赫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马丽雯也扑了过去,抱着丈夫和儿子,三个人哭成一团。
“妈妈在这儿……不怕了……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这一家三口的哭声。
门口,魏茵身后的摄像师扛着机器,默默地记录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刻。
江源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哭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紧紧相拥的一家人。
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警局里拍桌子骂人的龚赫,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失而复得的父亲。
他的背影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但在这一刻,却是最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