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哭声渐渐歇了,只剩下偶尔几声压抑的抽噎。
龚赫从病房里走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他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用力地搓了搓脸。
他的西装皱皱巴巴,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衬衫领口敞开着。
魏少平和江源站在走廊对面,也没急着过去,而是给了他一点缓冲的时间。
过了大概两分钟,龚赫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看向江源和魏少平。
“魏局,江警官。”
魏少平递过去一根烟,龚赫摆摆手,没接。
“不抽了,以后都不抽了,明宇闻不得烟味,以前我在家抽,他总咳嗽,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真不是个东西。”
龚赫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唉……”
“十年前,我还在国营厂里上班,一个月拿着死工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我也能下海,能赚够一百万,那该多好啊。”
龚赫的眼神有些发直,似乎看到了那个年轻气盛、满心欲 望的自己。
“我想着,只要有了一百万,我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能买大房子,开好车,让老婆孩子过上人上人的日子,谁也不敢再给我脸色看。”
“后来我下海了,拼了命的干,我的生意越做越大,钱越来越多。”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可结果呢?”
“到最后,恰恰就是因为我有钱,因为我露了财,差点害我儿子丢了命。”
龚赫抬起手,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我真该死啊。”
“龚总。”
江源开口道:“这倒也不能完全怪钱。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起了贪念的恶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这次的事情也确实是个警醒。您生意做得大,平时忙,这都正常。但以后,还是要多抽出点时间陪陪孩子。”
“拐卖、绑架,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哪怕有保姆,有司机,也不如父母自己的眼睛盯着来得实在。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龚赫点了点头,神情落寞。
“江警官,你说得对。”
“俗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龚赫念叨着这句老话,脸上满是苦涩,“之前我总觉得,人这一生,活的就是个名利,追的就是个财富。明明我的钱已经几辈子都花不完了,可我就是不满足。”
“我想着还要扩建厂房,还要拿地,还要上市。我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报表、利润、竞争对手。”
“我甚至觉得,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明宇。”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讽刺。
“其实呢?我成了金钱的奴隶。”
“我为了赚钱,忽略了家庭,忽略了老婆,甚至连儿子长多高了、喜欢什么玩具我都不知道。”
“这次明宇出事,绑匪电话打过来那一刻,我看着那一袋子钱,我突然觉得那不是钱,那是废纸。”
“如果明宇没了,我要那些废纸有什么用?我赚再多的钱,谁来花?”
龚赫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以后不想再这么做了。我就龚明宇这一个儿子,钱赚多少才算够呢?够吃够喝够用就行了。”
“我现在才明白,其实家庭才是我的一切啊。”
这番话,如果是平时在酒桌上听龚赫说出来,或许会被认为是矫情或者凡尔赛。
但在他刚刚经历过生死离别的时刻,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且真实。
这时,病房的门轻轻开了。
马丽雯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但神情比之前在公 安局时安定了许多。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龚赫身边,挽住丈夫的胳膊。
“睡着了。”
马丽雯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了里面的孩子,“医生刚才来看过了,给用了点安神的药。医生说今天晚上观察一晚,主要是看看有没有心理应激反应,再检查一下有没有内伤。”
“如果明天没什么事情,就可以接出院回家养着了。”
龚赫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捏了捏,点了点头。
“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又转过头,看向江源和魏少平。
龚赫伸出手,紧紧握住江源的手。
“江警官,还有魏局。”
他又去握魏少平的手。
“大恩不言谢。但我龚赫是个生意人,我讲究恩怨分明。”
“这次为了救明宇,咱们市局出动了这么多人,没日没夜地熬,我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江警官,千里迢迢从外地赶过来帮忙,这份情,我记下了。”
龚赫虽然说不想做金钱的奴隶,但多年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还是想用物质来表达感激。
“这样,你叫上咱们这次参加行动的所有干警,我把南湖大酒楼包下一层,请各位吃一顿饭。”
“标准你们随便定,酒水管够,我得好好敬大家几杯。”
魏少平听了,立刻摆了摆手,表情严肃起来。
“龚总,这不行的。”
魏少平拒绝得很干脆,“我们有纪律,严禁接受当事人的宴请。大家这几天确实辛苦,但那是职责所在。我们要是因为办了个案子就去大吃大喝,那成什么了?”
“这饭绝对不能吃,您也别让我们犯错误。”
龚赫抿了抿嘴,显然觉得不做点什么心里过意不去。
“饭不吃,那是纪律,我懂。”
他想了想,又说道,“那我给大伙儿买点烟抽,买点茶喝,这总行了吧?”
魏少平笑了,但这笑容里带着不可逾越的原则。
“龚总,您这是在害我们啊。”
魏少平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警服,“这么做,我们是要吃处分的。别让好事变成坏事,对吧?”
“我们拿国家的工资,办案是本分。您要是真想感谢,以后多支持我们公 安工作,遵纪守法,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了。”
龚赫被连续拒绝了两次,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太激动了。”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思考怎么才能把这份感激送出去,或者说,怎么才能为这次的事情做一个了结。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
走廊的另一头,省台记者魏茵正带着摄像师站在那里。
龚赫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大步朝着魏茵走了过去。
“记者同志。”龚赫喊了一声。
魏茵一愣,随即反应极快地示意摄像师开机。
“龚先生,您好,我是省台记者魏茵。孩子情况怎么样?”
“孩子很好,谢谢关心。”
龚赫面对镜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几分企业家的气度。
“这次龚明宇被绑架,对我,对我们全家的打击都太大了。在等待的那几天里,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作为一个父母,失去孩子是有多么的痛心,多么的绝望。”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源和魏少平。
“多亏了公 安干警的神勇,明宇回来了。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父母,他们的孩子丢了,还没找回来。他们没有我这么幸运,也没有我这样的财力去调动资源寻找。”
龚赫对着镜头,语气郑重:“所以,我想做点事情。”
“从今天开始,我愿意以个人的名义出资,成立一个‘明宇寻亲基金会’。”
“这个基金会,专门为东阳市所有找不到孩子的父母提供帮助。无论是印寻人启事,还是跨省寻找的路费,或者是提供线索的悬赏金,只要是经过核实的,基金会都可以提供资金上的支持。”
龚赫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也越洪亮。
“当然,一百万可能不够。我会持续注资。日后如果这个基金能够做大,我们就把范围扩散到全省,乃至全国!”
“我希望能尽我一点微薄之力,让天底下少几个像我这样心碎的父亲,让多几个孩子能回家!”
魏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一条大新闻啊!
本来以为只是一个绑架案的后续报道,没想到竟然引出了这么一个充满正能量的社会公益话题。
富商之子被绑架,警方神速破案,富商感念恩德,成立基金会回馈社会。
这个新闻点简直太完美了,既有冲突,又有温情,还有升华。
“龚先生,您这个决定太有意义了!”
魏茵激动地把话筒递过去,话赶话问道:“请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启动这个项目?”
“明天!明天我就让公司法务去办手续!”龚赫说的斩钉截铁。
魏少平和江源站在一旁,听着龚赫的宣言,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这或许是这起案子最好的结局。
不但救了一个孩子,还可能在未来,救更多的孩子。
这比吃顿饭、拿个红包,要有意义得多。
等龚赫接受完采访,魏少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龚总。”魏少平走过去,“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撤了。”
“局里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案子的后续取证,都得连夜弄。”
魏少平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便衣民警:“我一会儿留两个同志在医院,以防万一,在这里再多守一晚上。明天你们把孩子接出院,回家就安全了。”
“以后啊,一定得多留个心眼,家里安保措施也得加强。”
龚赫感激地握住魏少平的手:“一定一定!这次真是麻烦魏局和这么多警察同志了。”
龚赫把两人送到电梯口,还要往下送,被魏少平坚决拦住了。
“不用送了,回去陪孩子吧。”
电梯门关上。
魏少平和江源并肩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空气微凉,医院花园里的草丛里传来几声虫鸣。
经过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此刻乍一放松下来,两人都感觉到了一丝疲惫,但脚步却很轻快。
魏少平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
“呼——”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夜空中的几颗星斗,笑着说道:“小江啊,现在的年轻警察,刚入职的时候总是抱怨,说自己干的工作琐碎,不是抓猫就是找狗,没有成就感。”
魏少平转头看着江源,“今天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成就感的?”
“把龚赫的儿子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让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重新团圆。而且因为这事儿,还促成了一个基金会,将来可能帮助无数丢失孩子的父母。”
“这就是咱们干刑警的意义啊。”
江源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是啊,魏局。说实话,看到孩子扑进龚赫怀里那一刻,我觉得这两天熬的夜,还是值的。”
“这次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江源感慨道,“要是那个电话再晚打半个小时,或者是技术科没能从背景音里听出线索,后果真的不敢想。”
“这就是命,也是运。当然,更是实力。”魏少平笑了笑,“运气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两人走到警车旁。
魏少平没有急着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江源。”
魏少平弹了弹烟灰,“我还是想再试一把,你有没有兴趣来东阳市发展?”
江源愣了一下。
“这……魏局,这恐怕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吧?我的组织关系在平江,人事调动得经过县局、市局……”
“程序上的事儿,你不用操心。”魏少平打断了他,大手一挥,“只要你点头,剩下的事我来办。”
“我实话跟你说,这几天你不知道,老梁在我耳边念叨了不下八百回。”
魏少平学着梁永坡的语气,“‘魏局,这小子是个人才啊!天生的刑警苗子!咱们局现在就缺这样的技术骨干!一定要把他带到东阳市局来!’”
魏少平哈哈一笑:“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眼光高得很,一般人他看不上。能让他这么惦记的,你是头一个。”
“其实我也是很惜才的,别的我不敢保证,但你来东阳,如果想要再进一步,我肯定是会全力支持的。”
“所以我想认真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愿意,我就厚着这张老脸,去跟你们赵局长要人。哪怕是换,我也把你换过来。”
江源抬起头看着魏少平,脸上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魏局,谢谢您和梁支的厚爱。”
“但是……”江源顿了顿,“我目前在平江县挺好的。”
“我师父还在带我,李队对我也很照顾。有些事情……我必须在平江完成。”
“所以,我可能还没法离开平江。”
“行。”魏少平点了点头,也不再纠缠,“人各有志,我不勉强。”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真羡慕你们平江县局的赵建平啊,手底下有这么一员大将!这老小子,运气真好。”
“不过,来日方长。”魏少平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咱们公 安系统是一家。以后有案子,少不了还要麻烦你。到时候请你来支援,你可不能推辞。”
“那是肯定的。”江源说道。
“好!”魏少平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一会儿让司机直接送你去招待所。梁永坡还在局里盯着审讯,我就不让他过来了。”
“你到了招待所好好休息,洗个澡,睡个好觉。”
“手上的活先放一放吧,平江那边我也会跟李建军打招呼,让他别催你回去。”
“现在人质救出来了,嫌疑人抓了,也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工作了,也不着急这一天半天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休息好。”
“谢谢魏局。”江源坐进车里。
警车发动,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东阳市夜晚的车流中。
这一仗,终于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