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县公 安局,赵建平的办公室。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沉。
深秋的太阳总是被厚重的云层遮挡,透进窗户的光线带着几分灰白。
赵建平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玻璃,看着大院里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办公室的门关得很严实。李建军坐在赵建平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红塔山,烟雾顺着他的指缝往上飘,随后在半空中散开。
刚才的十几分钟里,李建军把技术室里发生的事情,江源比对出指纹的结果,以及那个犹如重磅炸弹般的名字,原原本本地向赵建平汇报了一遍。
“费永刚……”
赵建平慢慢转过身,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建军,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公 安,见过的案子不算少。”
“但是,城郊洼地干尸提出来的指纹,竟然是五年前撞死江建伟的那个逃犯……”
赵建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震惊:“我是真没料到这案子会这么复杂。”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苦笑了一下。
“赵局,别说您没料到,我也没料到。”
“任帅钦把那个名字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感觉我的脑子里嗡一声,我站在那儿半天都没倒过那口气来。”
赵建平伸手拉开抽屉,也摸出一盒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李建军很识时务的探过身子,手里拿着火柴给赵建平点上。
赵建平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李建军。
“建军,从江建伟牺牲到现在整整几年了?”
“差不多五年了。”
李建军回答的很干脆利落:“九五年的冬天,十一月份的事。”
“过几天就是建伟的忌日了。”
“那具干尸,邱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推算,是在三年到五年之间,对吗?”
“对。初步勘验是这个结论。”
李建军点头,“因为尸体被生石灰包裹,形成了干尸化,加上地下环境复杂,具体的年份很难像新鲜尸体那样精确到天。”
“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区间。”
赵建平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不够。这个时间期限还是不够,太宽泛了。”
赵建平把烟头在烟灰缸的边缘磕了磕,“三年到五年,这中间差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能发生多少事?”
“建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需要再详细一些的时间。”
李建军知道赵建平在较什么劲。
其实这也是他心里一直在盘算的事情。
“赵局,您的意思是……”李建军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您想知道,费永刚撞死建伟之后,是逃亡了两年才被杀的,还是……”
“还是他刚撞死建伟没多久,就被灭了口?”赵建平直接把李建军没说完的话挑明了。
赵建平把手里的烟按灭,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建军,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九五年那场车祸,建伟在国道上被一辆大货车撞出去十几米。”
“现场没有刹车痕迹,肇事司机费永刚弃车逃逸,从此人间蒸发。”
“当年的卷宗上,定性是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
“因为我们找不到人,找不到证据证明他是故意的。”
“但是,当年出现场的人是你,处理善后的人也是你。”
“咱们局里参加过当年这案子的警察,你们就说私底下开会讨论的时候,谁心里没有过怀疑?”
“我在想,是不是有人要故意害建伟?”
“是不是有人花钱,找了这个叫费永刚的大车司机,制造了一起所谓的意外交通事故?”
“当年我们就是这么怀疑的,对吧?”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他的呼吸变得粗 重起来。
九五年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江建伟警服被血水浸透的画面,再次清晰撞进他的脑海。
当年他们没日没夜地查,可那个人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证据,一切怀疑都只能是怀疑。
不能写进卷宗,更不能拿到法庭上去定罪。
“没错,赵局。”
李建军咬着牙:“当年我们这帮兄弟,没有一个相信那是意外。”
“哪有大半夜在笔直的国道上,不踩刹车直接撞警车的?那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可是当年咱们没证据,费永刚一消失线索就全断了。”
“咱们只能憋着那口气,把案子挂在那儿。”
说到这里,李建军的眼睛有些发红。
赵建平摊开双手,他手心向上做了一个手势。
“现在证据不是自己找上门了吗?”
“费永刚没有远走高飞,他被人杀了!
“而且是扔进土坑里,撒上生石灰埋了!”
“什么人会杀一个背着命案的逃犯?”
“为什么要用这种毁尸灭迹的手段?”
赵建平双手握成拳头,撑在桌子上,“这说明费永刚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肯定有主使!他撞死建伟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所以被灭了口!”
“只要查清楚费永刚死亡的具体时间,查清楚他死前接触过什么人,当年建伟被害的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
赵建平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建军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李建军的肩膀上,那力道很大,拍得李建军身子一震。
“建军。”赵建平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了领导的威严,只有一种老战友之间的嘱托。
“这个案子一定要做好。”
“而且是我们平江县局一定要做好!”
“这不仅仅是一起无名干尸案,这是咱们平江县局欠下的一笔债!”
“咱们得给江建伟,给他儿子江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李建军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说那些表决心的套话。
他只是看着赵建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赵局,这案子交给我,就算是把平江县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案子给查干净。”
“查不出来我李建军没脸当警察了!”
赵建平收回手,叹了口气,脸上的凌厉之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关于江源……”
赵建平放下水杯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似乎在这个问题上他也拿不定主意。
“这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今天指纹比对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赵建平看着李建军,开口问道:“这案子接下来怎么走,要不要让江源也参与到专案组里来?”
这确实是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按照公 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的程序规定,侦查人员如果与本案当事人有亲属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应当主动回避。
江建伟是江源的亲生父亲。现在这具干尸牵扯到了江建伟当年的命案,按理说江源是绝对不能参与侦查的。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更何况,江源现在是平江县局的定海神针。
这具干尸后续可能还需要进行大量的比对,如果把江源排斥在外,这案子的推进速度和质量都会大打折扣。
更要命的是情感层面。
那是杀父仇人的线索,你让一个当警察的儿子袖手旁观,这未免太过残忍。
赵建平把皮球踢给了李建军:“建军,你是他的直接领导,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你是什么意思?”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
“赵局说实话我心里很矛盾。”
“我是有顾虑的。”
李建军抬起头,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方面我确实担心这个案子会影响到江源的情绪。”
“这孩子平时看着闷声不响,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办起案子来也是一板一眼。”
“但他毕竟是个人,是建伟的儿子。”
“接下来我们要把当年那血淋淋的伤疤重新揭开。”
李建军叹了口气,“我怕他扛不住啊。”
“我怕他在侦查过程中带着个人情绪钻了牛角尖,甚至犯错误。”
“他现在前途正好,要是这个时候因为情绪失控出了岔子,那就毁了。”
赵建平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但是……”
李建军话锋一转,捏着烟盒的手紧了紧。
“我又不希望把他拿出专案组。”
“赵局,建伟走的时候,江源才多大?还在上高中。他连他爸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只看到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这几年,他拼了命地考警校,他为什么这么拼?”
李建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憋着一口气啊!”
“他就是想弄明白,他爸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现在线索就在眼前。”
“如果我们用回避制度把他挡在门外,这对一个儿子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他也需要亲手去触摸那个真相。”
“只有这样他心里的那个结才能真正解开。”
李建军看着赵建平,说出了最后的结论:“他是我带出来的兵,我相信他的专业素养。”
“我也希望能让他亲自参与进来,了解到事实的真相。”
赵建平听完李建军的话,再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若有所思。
回避制度是一道红线。
但在基层公 安局红线也是可以稍微变通的。
只要江源不作为主侦人员,只负责外围的技术支持和物证检验,从程序上来说虽然有些擦边,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赵建平在窗前站了足足有两分钟。
“那就让他参与进来吧。”
赵建平一锤定音:“他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穿着这身警服,他就是个警察。”
“瞒着他有什么用?这种事迟早是要知道的。”
“与其让他在背后瞎琢磨,不如把他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他正大光明地查。”
赵建平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但是,你得给他定规矩。”
赵建平指着李建军,“你亲自盯着他。”
“技术上的事交给他做,审讯、抓捕、外围排查都不许他插手。”
“一旦发现他情绪不对,立刻强制让他休息。”
“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李建军立正,用力点了点头:“明白!我再找他好好谈谈。”
“嗯。”赵建平放下笔,脸色重新变得严峻起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收集更多的证据。”
赵建平开始布置具体的任务,“这具干尸的身份既然确认了是费永刚,那就要立刻围绕费永刚当年的社会关系展开全面摸排。”
“第一,要弄明白,这个费永刚当年是不是故意杀死江建伟的。”
“他在撞车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有没有突然发了一笔横财?”
“账户上有没有不明资金汇入?”
“他身边的人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要查查他是被谁杀的。”
“谁在九五年那段时间和他接触最密?”
“谁最有动机灭他的口?”赵建平一口气把侦查方向布置完。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往常接任务那样,大声喊一句“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李建军明白这个案子的分量,也明白这其中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要知道,这种案子,在刑侦系统里叫做无头积案。
死亡时间长达三到五年,现场除了泥土和生石灰,什么都没有。
社会关系经过五年的变迁,早就面目全非了。
当年认识费永刚的人,有的搬家了,有的老了,甚至有的可能已经死了。
要在这种没有任何抓手的茫茫人海中,去揪出一个五年前雇凶杀人然后又杀人灭口的幕后黑手。
这种难度可以说是地狱级别的。
对于警察来说,破案有时候就跟医生做手术一样。
刚发生的案子就像是急性阑尾炎,虽然急,但病灶在哪清清楚楚,切开肚子一刀割了就完事。
但像是费永刚这种埋了五年以上的干尸案,目前来说就属于疑难杂症里的晚期绝症了。
病灶早已经扩散到全身,血管神经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根本无从下刀。
一般的医生遇到这种病人,连开刀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保守治疗,也就是所谓的把案子挂起来。
一般的刑警队长遇到这种只有一具干尸的积案,第一反应也是头疼,甚至会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搞不好就会砸了自己的招牌影响破案率。
但李建军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这不是为了年底的考核,也不是为了奖金和荣誉。
这是为了五年前那个倒在雨夜里的兄弟。
这是为了那个此时此刻盯着一堆死人物证寻找答案的年轻警察。
他必须要主刀,哪怕是用手去抠用牙去咬,也得把这块烂肉给挖出来。
他必须要给江源一个交代。
给江建伟一个交代。
“赵局我这就去安排。”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李建军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朝着江源的办公室走去。
他推开门。
江源正坐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
“李队。”江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李建军走到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收拾一下东西,案情分析会十分钟后在会议室开!”
江源手里的放大镜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李建军。
“我能参加?”江源问。
“能。”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带上你的眼睛,咱们去给这案子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