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一缕缕斜着打进来,照得人满脸金光。
江源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建军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几根烟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任帅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正低着头翻看。
任帅钦等江源坐下后清了清嗓子,他起身走到前面挂着的黑板前。
把手里那沓材料往讲台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屋里这十几号人。
“行了,人齐了。我现在给大家汇报一下情况。”
任帅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费永刚,男,死亡时间约三至五年。
“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城郊西洼地发现的那具干尸,身份基本可以确认为费永刚本人。”
任帅钦用粉笔在那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指纹比对的结果,是江源同志昨天连夜做出来的,吻合度很高,这个没什么疑问了。”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名字若有所思。
任帅钦继续说:“这个费永刚生前是个跑大车运输的司机,专门跑长途,主要是在咱们东平省境内拉货。”
他从讲台上拿起几张纸,那是他们没日没夜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老材料。
“我们找了很多当年的档案,包括户籍底册、运输公司的职工登记表,还有他欠债的一些记录。
“我们发现这个费永刚在死之前,经济状况很不好。”
任帅钦把那些材料递给旁边的人传阅,自己接着说:“我们查到这个费永刚欠了一屁股债。”
“主要是他爹那几年得了重病,检查出来了尿毒症,这病吧,就是得透析。”
“透析费可不便宜啊,他爹在镜湖市医院住了将近两年,把家底全掏空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根烟,听到这儿他把烟灰弹了弹,开口问道:“他欠了这么多钱,开大车能挣几个?”
“应该很难还上吧?”
“还不上,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任帅钦摇摇头,“跑大车听着风光,实际上一趟下来除去油钱什么的,落到手里的没多少,更何况有时候钱还要不回来,经常被拖欠。”
“他那点儿收入连还利息都不够。”
他翻了一页材料,接着说:“根据我们前期的调查,他当年因为这笔债,还和他老婆离了婚。”
李建军眉头皱了一下:“离婚?什么时候的事?”
“九五年春天,大概三四月份。”
任帅钦说,“不过我们怀疑他离婚不是真想离,是做给人看的。
“他老婆带着他儿子搬回娘家住了。”
据他们家以前的邻居说,费永刚隔三差五还往那边跑,给送钱送东西。”
“估计是怕债主追到他老婆头上,想用离婚这事儿把他老婆和孩子摘出去。”
李建军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头看着任帅钦:“这么说,他是为了一个人把债都扛了?”
任帅钦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他老婆那边的亲戚也是这么说的。”
“说他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对老婆孩子是真上心,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让债主找他们麻烦。”
任帅钦继续说:“我们还找到了当年他爹在镜湖市治疗的医院。”
“医院的收费记录还留着,我们复印了一份回来。”
他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晃了晃:“这张单子上显示,费永刚他爹九五年那会儿,已经欠了不少住院费和医疗费。”
“医院那边说当时他们正准备把他爹的透析停了,因为欠费太久了,拖不下去了。”
任帅钦顿了顿,语气变得重了些:“但就在他们准备停药的时候,这个费永刚突然出现了。”
“他把之前欠的医疗费,一次性全补上了。”
“而且不但补上了,还往账户里存了不少钱,够他爹继续透析好几个月。”
会议室里所有民警都盯着任帅钦手里的那张纸。
李建军坐直了身子:“他在医院的钱是什么时候交的?”
“就是九五年的年底。具体日期是十二月八号。”
李建军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眼睛直直地盯着任帅钦:“十二月八号?”
“对,十二月八号。”任帅钦把那张单子递给他,“你自己看,上面有医院的公章,日期写得很清楚。”
李建军接过单子,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站了起来。
“这不就对上了!”
“他撞死江建伟的时候是九五年的十一月份!”
“这才过了几天,十二月初他就突然拿出一笔钱把住院费交了?”
他环视着屋里所有的人,眼睛有些发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拿到了一笔钱!一笔见不得光的钱!”
任帅钦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建军,冷静点。”
“这目前还只是我们在时间线上的逻辑推测。
“办案子得讲证据,要想把这事定性为雇凶杀人,咱们必须得找到这笔钱的源头,拿到切实的证据来证明这笔钱的来源是不合法的。”
李建军用手搓了搓脸,像是在提醒自己:“对,得讲证据。”
任帅钦看他平静下来了,继续说:“我们查了他名下的银行账户。”
“但是没查到这笔钱的来源。”
他叹了口气:“医院那边说他当年是用现金交的,根本没走银行转账。”
李建军眉头紧锁:“现金?那怎么查来源?”
“查不了啊。”
任帅钦摇摇头,“他要是存心不想让人知道,分几次取出来根本没法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声。
几个刑警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无奈的表情。
就在几个老刑警相对无言,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坐在末尾没出声的江源忽然开了口。
“既然钱的来源查不到,那就换个思路。”
“如果这个费永刚真的是被人雇凶杀人,那我们现在只要找到杀他的那个人就好了。”
这个逻辑其实在座的各位老刑警心里都明白。
灭口是犯罪链条中最彻底的一环。
费永刚拿了钱办了事,但他本身就成了雇主最大的隐患。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尤其是这种背着警察命案的秘密。
但现在的难点在于,费永刚已经变成了一具埋在生石灰里的干尸,要如何才能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当年杀死费永刚的凶手?
江源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他沉思片刻继续说道:“当时警犬在西洼地把干尸刨出来的时候,除了费永刚本人的尸体和那些生石灰,现场还提取到了一件物证。”
“一枚抽过的烟头。”
他抬起头,看着任帅钦和李建军:“那枚烟头是邱法医在坑里找到的。”
“那东西不可能是死者自己的,他死之前被埋进去,不可能还抽着烟。”
“很有可能是凶手不小心埋进去的。”
任帅钦看向江源,顺着他的思路说道:“你是说从那枚烟头入手?”
“对。”江源点点头,“那是我们现在手里除了尸体之外,唯一的物证。”
李建军皱起眉头:“烟头?现在还能提取出指纹吗?”
“如果能提出来,找人还能方便些。”
江源摇了摇头:“很难。”
“烟头表面是纸质的,表面很粗糙。”
“而且埋了那么多年,经过生石灰腐蚀再加上雨水浸泡。”
“就算当初上面有指纹,也早就被破坏掉了。
“我在技术室看过那枚烟头,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众人听后,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灭了。
任帅钦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沓材料往桌上一放。
“算了,先照着费永刚的社会关系查吧。”
他站起身,看着屋里的人,“九五年那会儿和他走得近的人,能找的都找一遍。”
“还有他离婚的老婆也得去问问。”
“哪怕问不出什么,也得问。”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那就都散了吧,各小组按刚才的分工去干活。”
“有什么进展,随时通气。”
椅子响动,人们陆续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江源跟在人群最后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去食堂跟大家一起去吃饭。
他穿过走廊来到了法医所在的楼层。
法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江源推门进去,邱美霞正穿着白大褂整理前几天的尸检报告。
看到是江源,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源状态的不对劲。
平日里的江源,无论遇到多难的案子,脊背总是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怎么了?”邱美霞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他调侃道:“这可真是稀奇了,我可是很少见你这么沮丧过。”
“还有什么困难,能把咱们省里最年轻的专家给难住了?”
江源走到操作台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随手从桌面的物证筐里拿起了那个装着烟头的透明物证袋。
他盯着物证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具干尸的身份查出来了。”
江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费永刚。就是当年开大车撞死我爸的那个凶手。”
邱美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江源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但现在线索断了。”
“费永刚死了,我们找不到当年杀死费永刚的人。”
“只要找不到那个人,我爸当年的事就永远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邱美霞站起身,走到江源身边。
她伸手指了指江源手中紧紧捏着的那个物证袋。
“江源,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是不是说这个烟头没用了?”
江源看着手里的袋子,点了点头:“纸张纤维破坏严重,表面提取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
“或许可以从这枚烟头入手。”
江源摇了摇头,把那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太难了。”江源盯着证物袋中的烟头,烟嘴上的咬痕清晰可见。
“这烟头埋了五年,根本提取不到指纹。”
“我说的不是指纹。”
邱美霞变得极其认真。
“你别忘了这是个抽过的烟头。上面只要接触过凶手的嘴唇,就极有可能残留有口腔黏膜脱落细胞或者唾液斑。”
江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邱美霞。
邱美霞继续说道:“上个月我去省厅参加法医骨干培训,听省厅的领导提过一嘴。”
“咱们省厅今年刚刚引进了一套国外最先进的设备,DNA检验实验室刚刚筹建完毕,已经正式投入使用了。”
邱美霞指着那个烟头,“只要能从上面提取出DNA分型,这案子就是铁证。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