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马路两旁,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汇成洪流,卖烤红薯的摊子上冒着白色的蒸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市井气。
但江源却觉得浑身发冷。
焦国栋。
那个住在楼下,胡子拉碴,说话嗓门很大,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铁路货运司机。
那个在父亲江建伟牺牲时,跑前跑后,一个人扛着毛竹帮忙搭灵棚,连一口水都没多喝的焦叔。
巧合吗?
干刑侦的人,从来不相信巧合。
抽大前门的人很多,习惯咬烟嘴的人也有。
但是在费永刚埋尸坑的生石灰里提取到的那枚烟头,其咬合的力度、折痕的角度和焦国栋刚才吐在地上的那枚简直如出一辙。
如果把这两个烟头放在比对显微镜下,江源确信它们重合的概率会高得吓人。
江源推着车进了楼道。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一楼焦国栋家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一步步踩着楼梯上了楼,掏出钥匙拧开了自家的房门。
屋里李美娟正弯着腰,手里拿着拖把用力地拖着地。
听到门响,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
“今天下班挺早啊。”李美娟随口说了一句。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江源脸上时,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江源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眼神没有焦距,整个人站在玄关处连鞋都忘了换。
李美娟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
李美娟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紧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了?挨领导批了?”
江源看着母亲。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变白的头发。
父亲走后,是这个女人咬着牙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妈。”
“嗯,妈在呢,你说。”李美娟凑近了些。
江源问出了一句话:“如果……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应该怎么去做呢?”
李美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在她的印象里,自从江源穿上这身警服就变得越来越沉稳,什么事都自己扛,很少在家里露出这种迷茫的姿态。
她走到客厅的老式木沙发旁坐下。
“过来,坐。”李美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源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妈都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叫没法接受的事?”
“你姥爷查出来肺癌晚期的时候,大夫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当时拿到单子腿都软了,直接瘫在医院走廊的地上。”
我觉得天都快塌了,我没法接受我爸马上就要没了的事实。”
“我天天躲在厕所里哭,哭得喘不上气。”
李美娟转过头看着江源,“这一晃眼,你姥爷都走好些年了。”
“逢年过节咱们去上坟,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了那张黑白遗照。
那是江建伟的照片。
“再说你爸。”
“那天晚上局里来人敲门,把那身带血的警服递给我的时候。”
“我也觉得没活路了。”
“你那时候还在上学,我好几个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就看着窗户外面,想着干脆从这楼上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这种事谁能接受得了?”
李美娟伸出手覆在江源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可是儿子,人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会顺着你的心意来的。”
“你总会遇到那些烂心烂肺的,让你觉得没法接受的事。”
“你觉得过不去,你觉得天塌了。”
“但天其实塌不下来。”
“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去面对。”
“你接受不了也得硬着头皮去接受。”
“傻孩子。”李美娟苦笑了一声,“这就是人生啊。”
江源静静地听着。
李美娟的话就像砂纸,一点点打磨掉了他心头产生的荒诞感。
是啊。
这就是人生。
作为一名刑警,他见过太多比这更荒诞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披着人皮的鬼太多了。
前一秒还在帮你搭灵棚的热心邻居,下一秒就可能是杀人越货的凶徒。
人性本来就是深不可测的泥潭。
江源站起身。
“妈,我明白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这就要走?不吃饭了?”李美娟在后面喊道。
“局里有急事,不吃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道里,只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声。
李美娟拿起墙角的拖把,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到底遇到啥事了?”
“一天风风火火的,和他爸当年一个德行,干个警察干的神神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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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县公 安局。
李建军端着一个豁了口的茶缸,他刚从开水房里打水出来,一边走一边往茶缸里吹气。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从楼梯口快步走上来的江源。
李建军愣了一下。
“江源?”
李建军停下脚步:“我刚才在楼下碰见邱美霞,她说你回去休息了。”
江源走到李建军面前,也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的说道:“李队,去你办公室说。”
他语气里的郑重让李建军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李建军的办公室。
李建军十分警惕的反手关上了门,他将茶缸放在桌子上,问道:“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江源说道:“李队,我有很重要的线索汇报。”
他直接将自己在小区门口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从焦国栋的出现,到两人的寒暄,再到焦国栋扔掉的烟头,以及烟嘴上的咬痕。
李建军起初只是认真的听着,但随着江源的讲述,他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凝重。
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这种看似偶然的习惯性特征在刑侦中意味着很多。
人的行为模式是很难改变的。
抽烟时咬烟嘴这个动作,如果从咬的力度和形成折痕这一角度分析,在某种程度上和指纹一样具有唯一性。
在这个缺乏技术支撑的年代,这种高度吻合的特征,足以成为重启案件调查的重大嫌疑指向。
更何况这个嫌疑人就住在江源家楼下。
“你确定?”李建军盯着江源的眼睛。
“我确定。”江源迎着李建军的目光说道。
李建军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
如果江源的判断没错,那这案子就太荒谬了。
一个杀人抛尸的凶手竟然大摇大摆在警察家楼下住了这么多年。
甚至在江建伟牺牲的时候还跑去帮忙。
这种心理素质和隐藏的深度,足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李建军猛地转过身。
“他现在人在哪?”李建军果断地问道,“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
“他说他要去家具城看家具。”江源回答道。
“好。”李建军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江源,你听着。”李建军的语气变成了命令,“我现在马上安排人手去家具城摸排,先把人给盯死,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视线。”
“但是。”
“按照规定,接下来的侦查、布控、抓捕以及审讯,你必须全部回避。”
“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许管。”
江源沉默了。
他知道李建军这是在保护他。
面对一个可能牵扯到自己父亲死亡真相的凶手,人在审讯和抓捕过程中很难保持绝对的理智。
更何况这个凶手还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过好人。
那种被愚弄的荒诞感,很容易让人情绪失控。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李队。”
“我服从安排。”
李建军没再多说,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一中队!二中队!马上到院子里集合!便衣!”
李建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天色渐暗。
太阳已经落山,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江源没有开灯。
他就这么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身体陷入阴影里。
等待是刑警工作中最熬人的一个环节。
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江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在复盘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焦国栋搬来的时间,他平时的作息规律,他跑车的路线。
越是回想,越是觉得心惊。
一个能在作案后坦然面对警察家属甚至主动帮忙的人,其内心的冷酷和狡诈绝对不亚于那些在街头持刀抢劫的悍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并且伴随着金属镣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走!快点!”
有人厉声呵斥。
江源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知道人抓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李建军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啪”的一声,日光灯被按亮,刺眼的光线瞬间填 满了整个房间。
李建军大步走了进来。
“咋不开灯?”
他的额头上还有些细汗,但眼睛却透着一股神采。
江源看着他没有开口询问,但他知道李建军一定在焦国栋身上挖出了致命的东西。
“交代了!”
“我们在家具城把他按住的时候,他还在那儿跟老板讨价还价呢。”
“戴上手铐的那一刻他还在装傻,问我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但他低估了咱们的手段。”
李建军直起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
“咱们在去抓他之前,我让人通过市局经侦那边的关系,紧急查了一下他的个人资产情况。”
“这一查,查出大问题了。”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一个铁路局开货运火车的司机,每个月的工资撑死也就大几百块钱。平时在咱们这儿看着也是省吃俭用的。”
“但是经侦那边查到,这孙子在省会哈城还有咱们镜湖市,分别全款买了一套商品房!”
“而且全都是现金交易,根本没走公积金,也没贷款!”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把那两套房子的房产登记复印件,重重地拍在他面前的挡板上。”
“我问他,这买房子的钱是哪里来的?”
“他看到那两张纸脸色当时就变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焦国栋是做好金盆洗手准备的,他再也没有杀过人,也再也没听说过警察查到他的蛛丝马迹,多多少少是有些放松警惕的。
否则他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字去大摇大摆的买房,他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杀人的事情选择性遗忘了。
“对了,我还用DNA诈了他一下,他都不知道什么叫DNA。”
DNA刚刚出世的时候,确实成为破案的一大杀器,其威力在刑侦界不亚于搞出了个核武器。
尤其是数据库联网后的DNA技术,甚至是可以和指纹并驾齐驱存在的证据之王!
“防线一破,剩下的就好办了。”
李建军看着江源,“他承认了费永刚就是他杀的,人也是他埋的。”
江源坐在椅子上听完李建军的汇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江源的声音很轻。
“还能因为什么?”
李建军弹了弹烟灰,“为了钱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交代那两套房子的钱,就是他杀费永刚换来的酬劳。”
江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建军。
“那又是谁给他的钱呢?”
这个问题才是整个案件的核心。
费永刚撞死了江建伟随后逃逸。
然后费永刚又被焦国栋杀死灭口。
这背后显然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焦国栋只不过是这把刀而已。
李建军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两口烟,直到烟头烧到了过滤嘴,才将其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没说。”
李建军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火气。
“他承认了自己杀人,承认了抛尸,连作案的凶器扔在哪条河里都交代了。”
“但只要一问到是谁给的钱,他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哑巴。”
“不管我们怎么问,是讲政策还是拍桌子,他就是咬死了不说。”
“要么装听不见,要么就说自己忘了,反正对抗心理很强,一直在和我们对抗。”
对于焦国栋的这种反应,江源其实并不意外。
这种做法在那些身背重罪的死刑犯身上非常常见。
焦国栋心里很清楚。
他杀了人还残忍地毁尸灭迹,这种情节恶劣的案子从法律层面上来说,一颗枪子儿是绝对跑不了的。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而在这种绝境下,他手中唯一剩下的筹码,就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主使者。
只要他不把这个人供出来,这个案子就不能算彻底终结,证据链就差那么最关键的一环。
警方为了挖出幕后黑手,就必须不断地提审他,不断地进行调查取证。
这在程序上就可以极大地延缓死刑复核和执行的时间。
多活一天,哪怕是在看守所的铁窗里对他来说也是赚的。
“没关系。”
江源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他不说,是因为他觉得咱们拿他没办法。”
“只要人在里面,总有开口的时候。”
李建军站起身,走到江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个,让你把心放宽。”
李建军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透着一股老刑警的狠劲。
“他以为他闭上嘴,就能把咱们拖住?”
“做梦!”
“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这案子交给我。”
李建军咬着牙说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咱们刑警队的手段硬。”
“我迟早要把他这张嘴给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