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
江源在嘴里无声地把这三个英文字母咀嚼了一遍。
作为一个带着后世记忆重生回来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DNA技术在刑事侦查领域意味着什么。
那是是能够在几十年后依然将潜逃的杀人犯从茫茫人海中一把揪出来的终极武器。
但现在是1999年。
江源抬起头,他看着眼前因为提出了这个建议而显得有些激动的邱美霞。
她的眼睛里透着攻克这起积案的渴望。
江源他伸手拿过那个物证袋,隔着塑料薄膜用大拇指轻轻摩 挲了一下烟嘴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凹陷,是牙齿用力咬合留下的痕迹。
“邱法医,我知道省厅今年刚建了DNA实验室。”
“我也知道只要这烟头被凶手叼在嘴里抽过,上面就一定会残留口腔黏膜的脱落细胞,或者唾液斑。”
“只要有细胞,就能提取出DNA分型。”
邱美霞听着江源的话,连连点头。
她本以为江源这种基层的痕检员对这种前沿技术了解不多,还要费一番口舌去解释,没想到江源的认知比她还要透彻。
“既然你都明白那咱们还等什么?”
邱美霞急切地说,“这案子现在卡在死胡同里了,这枚烟头就是唯一的活扣。”
“只要把DNA提出来,这案子就是铁证如山。”
江源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邱美霞对于DNA技术的了解也不是很深。
很有可能也只是听说了一些厉害之处,但却不了解这项技术的局限性。
“邱法医,你想得太简单了。”
“把烟头送到省厅,凭借省厅新进的进口设备,确实能把这枚烟头上的DNA图谱做出来。”
“但做出来之后呢?”
江源抛出的这个问题让邱美霞愣了一下。
“做出来之后……不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她下意识地反问。
“不会知道的。”
“现在的DNA检验还处于初步的探索和应用阶段。”
“最致命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有数据库。”
江源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没有DNA数据库,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省厅最后只会交给我们一张印着一堆条带和数字的检测报告。”
“这张报告只能证明,这枚烟头是一个拥有特定基因序列的男性或者女性留下的。”
“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你必须先通过传统的侦查手段,摸排走访,把那个有重大嫌疑的人抓到审讯室里,抽了他的血然后再和烟头上的DNA进行比对。”
“如果对上了,那是铁证,零口供也能定罪。”
“但如果在此之前,你连怀疑对象都没有,这张DNA报告就只是一张废纸。”
“你总不能拿着这张图谱,跑到大街上随便抓人去抽血化验吧?”
解剖室里安静了下来。
邱美霞脸上的激动一点点褪去,她明白江源的意思了。
现在的平江县局,缺的不是能一锤定音的铁证,而是那个能让他们举起锤子去砸的目标。
费永刚死了,五年前的旧账死无对证。没有人知道费永刚拿了谁的钱,也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是谁把他带到这片荒地,然后埋进了土里。
没有嫌疑人,DNA就是无根之木。
看着江源那张布满疲惫的脸,邱美霞心里有些发酸。
她知道江源有多想破这个案子。
躺在停尸间里的那个干尸,是当年撞死他父亲的凶手。
为人子者,面对这种血海深仇的线索怎么可能不急?
但他偏偏还能保持着这种可怕的冷静,甚至比她这个旁观者还要清醒。
邱美霞咬了咬嘴唇。
她是个性格直爽的女人,见不得这种沉闷。
她走上前,伸手拉了拉江源的袖子。
“江源,我懂你说的这些难处。但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瞪眼看着吧?”
邱美霞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固执,“哪怕现在没有数据库,哪怕它现在只能是一张废纸,我们也得把它做出来。”
“有,总比没有强。”
她指着桌上的物证袋:“把它送到省厅去。”
“至少我们能确认这烟头上的DNA和死者费永刚不是同一个人。”
“至少我们能手里握着这张底牌。”
“万一哪天,你们刑警队摸到了那个嫌疑人,这不就直接能钉死他了吗?”
“要是这烟头再放下去,万一上面的细胞降解了,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江源看着邱美霞。
他能感受到这个女法医言语间那片赤诚的好意。
她绞尽脑汁想出这个在这个年代还略显超前的办法,不过是想帮他一把,想在这个看似死局的案子里替他撕开一条缝。
江源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
“好。”江源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就送过去吧,打电话给一个叫方志军的人,就说是我需要他帮帮忙,送到省厅技术处。”
他慢慢站起身,疲惫的说道:“我今天太累了。”
“剩下的交接手续麻烦你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邱美霞看着江源,点了点头:“你赶紧回去睡觉。”
“这里有我盯着,你放心。”
江源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邱美霞站在原地,目送着江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那是一个极其萧索的背影。
警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
邱美霞心里多少有些心疼。
她从小出生在一个双职工家庭,父母都是县高中的老师。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平江县这种地方,从小到大都没缺过什么。
家里有稳定的收入,有温馨的饭菜。
她按部就班地读书、考大学、进公 安局当法医。
她的人生轨迹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更没有体会过家破人亡的滋味。
正因为她从小生活在幸福里,所以她太能理解一个完整的家庭破碎之后,对留下的人会是多大的打击。
江源在最需要父亲的年纪,突然接到了父亲殉职的噩耗,而且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这些年,他跟着母亲相依为命,表面上看着沉稳干练,但邱美霞知道江源心里那个洞一直都在漏风。
她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物证袋,走向旁边的物证柜,开始办理向省厅移交检验的手续。
天色灰蒙蒙的。
江源推着自己的那辆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江源没有骑车,就这么推着车把,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的脑子里很乱。
各种线索和推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翻滚。
他试图在这一团乱麻中,抓住那个决定性的线头。
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也好。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顺藤摸瓜对于刑警来说并不难,这是最基本的侦查逻辑。
只要藤还在,哪怕绕了十万八千里,只要顺着摸下去总能摸到那个瓜。
但如果藤蔓被人从中间断了呢?
对于警方来说,这是最让人束手无策的局面。
不怕嫌疑人狡猾,不怕现场复杂,就怕这种无从下手的断线。
现实中的警察办案从来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靠着一个灵光乍现就能锁定真凶。
现实中很多警察为了哪怕一丁点的线索,能把腿跑断,能把眼睛熬瞎。
江源前世在部委的时候,就见过一个极端的例子。
某地发生了一起恶性奸杀案,现场除了在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点点皮屑组织外,没有任何线索。
当地县局为了揪出那个凶手,几乎是砸锅卖铁。
局长拍着桌子立下军令状,哪怕花掉全局整整一年的办案经费,也要把人找出来。
他们真的就那么干了。
上百名警力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把案发地方圆几十公里内,所有符合年龄段的成年男性挨个采血做DNA筛查。
那是硬生生用人力去砸开真相的门。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揪出那个该死的凶手。
可是现在,平江县局有没有那个财力不说,这起五年前的旧案也不具备那种大规模筛查的条件。
因为他们连凶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江源推着车走过一个十字路口,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自家小区的门口。
“哟,小源回来了?”
一个粗犷浑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是焦国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毛衣。
“焦叔。”江源站在原地,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打了个招呼。
他对焦国栋是很敬重的。
当年他父亲江建伟刚牺牲那会儿家里天都塌了。
母亲李美娟整天以泪洗面,连饭都做不了。
这份恩情江源一直记在心里。
“刚下班啊?”
焦国栋走到江源跟前,大手在江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这几天看你天天早出晚归的,公 安局最近挺忙吧?”
“是有点忙,出了几个案子。”
江源没有细说,看着焦国栋脸上止不住的笑意,转移了话题,“焦叔,看您这满面红光的,遇上什么喜事了?”
焦国栋一听这话,粗糙的脸庞顿时笑开了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妈跟你说了没?下个月初六,你焦叔我要结婚了。”
“我妈跟我说了。”
江源笑着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到时候我肯定去给您帮忙。”
“好小子,就等你这句话呢!”
焦国栋大笑起来,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
他单手抖出一根熟练地叼在嘴里,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焦国栋凑过去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不刚跑完一趟车回来。”焦国栋一边抽着烟,一边跟江源唠起了家常。
“你婶子那边看中了一套新家具,说是结婚得有个新气象。”
“我这刚歇口气,准备去家具城看看,把定金交了。”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眼神里透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等结了婚我就不跑这大长途了。”
“我跟局里申请一下,调到段上去干调车,虽然赚的少点,但能天天回家。”
“你婶子说了,过日子图个安稳,不能总在铁轨上飘着。”
江源站在一旁听着焦国栋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心里那股烦躁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种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对话,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
“挺好的,焦叔。”
“日子就得这么过。”江源附和道。
“可不是嘛。”
焦国栋感叹了一句,他的手指夹着烟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我也算是一把年纪了,能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知足啦。”
两人在楼下又寒暄了几句。
焦国栋看了看手表。
“行了,小源,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赶紧去家具城,去晚了人家该关门了。”
焦国栋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随手往旁边的地上一扔。
“小江你赶紧上去休息吧,你看你这脸色差的,再忙也得注意自己啊。”
焦国栋冲着江源摆了摆手,随后转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焦叔慢走啊。”江源在背后喊了一声。
江源收回目光,他脸上还带着告别时的微笑,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焦国栋扔在地上的烟头。
江源的脚步忽然在这瞬间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推车的手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枚烟头。
外人看来那只是一枚大前门的过滤嘴。
这没什么稀奇的,平江县抽这种烟的体力劳动者大有人在。
但是那枚过滤嘴的烟嘴部分,并没有像普通人抽烟那样保持着圆柱形,而是被咬得扁扁的。
在烟头的那层黄色纸皮上,有一道清晰的折痕,那时用牙齿咬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清晰的咬痕。
轰!
江源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平地炸开。
周围的一切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的眼前走马观花闪过一个个片段,最后停留在邱美霞办公室里透明的物证袋。
那个物证袋里装着正是从费永刚埋尸坑里发现的半截烟头。
那枚在地下埋了五年的烟头,烟嘴上几乎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咬痕。
江源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这股寒意正顺着他的脚底板一路沿着脊椎窜到了头顶。
他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自行车的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