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身后审讯室的门,李建军停下脚步,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很沉重,像是背了一个大包袱。
他索性靠在墙上,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盒。
任帅钦跟在后面走出来,他顺手从李建军的烟盒抽出一根,就着李建军手里的火柴点燃。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刚才焦国栋在审讯室里交代的内容,就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两个老刑警的心口上。
从最开始追逃的费永刚,再到城郊西洼地挖出的无名干尸,最后再牵扯出焦国栋这个拿钱办事的杀手。
他们本以为案子到这里就会收尾了。
可谁能想到,敲掉这案子看似坚硬的外壳,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个更加深不可见底的黑洞。
金渡村,制毒,黄先生。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分量实在太重了。
“老李,这线头真是越扯越多了。”任帅钦吐出一口烟,盯着走廊的地面发呆。
本以为这就是一个雇凶杀人,现在竟然直接捅到毒窝里去了。
李建军狠狠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
“这活儿没法干了。”
“焦国栋现在吐出的内容,光靠咱们自己是很难办的。”
“我们平江县就这么点警力,手里就那么几条枪,拿什么去搞一个成建制的制毒窝点?”
任帅钦赞同的点了点头。
毒品案历来是公 安系统最难啃的骨头,很多毒品泛滥的地区直接成立了专门的禁毒大队,甚至在乡镇设立了禁毒执勤点。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制度贩毒的人向来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
平江钢铁厂案子里那几个劫匪的火力他们是见识过的,十一条人命的血案至今让人后怕。
如果金渡村真的是一个制毒基地,那里面藏着的火力只会比那几个劫匪更猛。
“没办法了。”
任帅钦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用力碾灭,“报上去吧。直接请示领导。”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
消息顺着公 安系统的指挥链条,以最高密级一路向上传递。
从平江县局到镜湖市局,再从市局直接发到了东平省公 安厅。
当夜,省厅办公大楼顶层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这间通常只有在发生重特大案件或年底总结时才会启用的大会议室,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清一色坐着穿着白衬衫的高级警官。
省公 安厅厅长刘健坐在主位上。
他面色铁青,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绝密报告。
刘健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缓缓开了口。
“这个案子,我也是刚刚才听完市局那边的详细汇报。”
“平江县的一个陈年旧案,竟然牵扯出了一个隐藏在金渡村的制毒窝点。”
刘健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我刚才已经去省委大院,向省委领导做了当面汇报。”
“省委领导的指示非常明确,如果金渡村制毒的情况属实,无论牵扯到谁,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个毒瘤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决心我们有,态度也很坚决。”
“但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怎么打这一仗?”
刘健看着众人,“金渡村的情况极其复杂,咱们现在对村里的制毒规模一头雾水。”
“今天连夜把大家叫过来,就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打这种攻坚战稍有不慎就是重大伤亡,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几秒钟后,坐在刘健左手边的省厅刑侦总队队长高长河打破了沉默。
高长河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他是一个从基层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实干派,思考问题向来直指核心。
“刘厅,各位领导。刚才我在赶来开会的路上,把平江县局和镜湖市局提交的卷宗仔细看了一遍。”
高长河的声音稳重,“面对金渡村这种典型的堡垒式犯罪窝点,结合我们以往办案的经验,我认为目前咱们手里主要有三种打法。”
高长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方法,最传统,也是最直接获取情报的方式,那就是派卧底。”
“找一个生面孔的侦查员,以买家的身份想办法接触金渡村里的这个黄先生,摸清村里的底细里应外合。”
说到这里,高长河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自己的提议:“但我认为这套方案行不通。”
“这种由宗族血缘维系的制毒村,排外心理极强。”
“一个完全没有根基的外人想打进去,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在那种封闭环境下,卧底人员一旦暴露生命危险太大,我不同意拿同志们的命去赌这种微乎其微的概率。”
众人微微点头。
高长河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方法,暴力清场。”
“既然知道那是个毒窝,我们不搞那些虚的,直接调集武警总队的力量,防暴车开路,在凌晨时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金渡村围个水泄不通,强行突击抓人。”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提气,但高长河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种方法简单粗暴,如果组织得当或许可以迅速控制金渡村。”
高长河叹了口气,“但风险同样巨大。我们不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枪支弹药。
“更棘手的是,村里有大量不知情的老人、妇女和儿童。如果毒贩者在村巷里和我们打巷战,极容易造成大规模的流血伤亡事件。”
“这种代价和政 治影响,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刘健听完这两种方案,双手合十垫在下巴下面,目光深邃地看着高长河:“高总,既然你把这两种最常见的打法都否定了,那我倒想听听,你这第三种方法是什么?”
高长河沉吟了片刻,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向外辐射的树状图。
“刘厅,毒品不是大白菜,制造出来放在家里是不能当饭吃的。”
“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制毒,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卖出去换钱。”
高长河的眼神变得锐利,“只要他们想换钱就必须有分销网络。
“金渡村是源头,但毒品必须要运出来,交到下线手里。”
高长河用笔尖重重地敲击在树状图外围的节点上:“我的意见是,我们不打村子,我们打外围。
“我们投入警力,从他们在市面上露头的分销网络开始查。”
“先抓捕那些散货的马仔和中层毒贩再说,一级一级往上查,拿到确凿的交易证据,直接摸清这个黄先生的真实身份。”
“这个黄先生不可能一辈子窝在金渡村那个穷山沟里不出来。
“他要见客,要消费,要收钱。”
“只要我们通过外围查清了他的底细,就在暗处布下监控网。”
“等他一离开金渡村,我们立刻实施精准抓捕。”
高长河放下笔做出了总结:“把龙头按死在外面,村里的团伙群龙无首,必定阵脚大乱。”
“只要按住黄先生,我们这场仗就不会打得这么被动了。”
刘健听完高长河的分析,沉思了许久。会议室里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刘健微微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各位,高总提出的这第三种打法,避开了强攻的巨大风险,从犯罪链条的薄弱环节入手,我认为还是比较切合实际的。
“你们觉得呢?”
刘健话音刚落,坐在会议桌右侧的一名戴着眼镜的领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刘厅,高总的战术思路我个人不反对,确实很稳妥。”
“但现在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如何用人?”
“金渡村制毒这么大的产业,绝对不是一天两天搞起来的。
“在镜湖市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毒窝存在了这么久,当地公 安机关竟然毫无察觉?”
“如果不是焦国栋落网招供,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停顿了一下,把话挑明了:“这种情况我们不得不防。”
“镜湖当地的警察队伍里,是不是绝对干净?”
“有没有人充当了黄先生的保护伞?”
“如果我们把查处分销网络和监控黄先生的任务交给当地警方,消息一旦走漏所有布置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刘厅,我建议在这个案子上,是不是应该考虑异地用警?”
“从其他地市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直接绕开当地的复杂关系网。”
这个问题提得很尖锐。
刘健皱起眉头,异地用警虽然能最大程度保密,但外来和尚不好念经啊,这又不是暴力行动,异地用警直接执法就行。
这干的可是一个穿针引线的精细活。
高长河此时再次开口了。
“刘厅,关于用人问题,我有些不成熟的看法。”
“异地用警有异地用警的好处,但办这种错综复杂的案子,完全抛开当地警方是不现实的。
“我认为镜湖当地还是有一批同志是可以信得过,且必须用得上的。”
“哦?高总有什么人选?”刘健问。
“不妨让徐学武来挂帅。”高长河抛出了自己的人选。
徐学武是东平省省厅的高级警长,组织关系是挂靠在省厅重案支队下面的,不过虽然并没有领导职务,但职级正科级的主任科员。
说起徐学武,在东平省也算是比较有名的侦查员了,很多地方的公 安领导对他是又爱又恨,一方面徐学武破案确实有一套,经常能把案子破了。
但另一方面,高破案率的背后是以巨量的经费来支撑的,为此很多地方领导对这一点都是苦不堪言,往往一个积案要花掉未来一年甚至两年的预算。
这谁能受得了?哪位领导敢签这样的字?
高长河继续说道:“除了徐学武,我建议把李建军、江源和任帅钦这几个人也都加进专案组里来。”
“李建军和任帅钦是这次咬住费永刚和焦国栋线索的直接负责人,他们对案情最了解。”
“至于江源,各位也不陌生,尤其是技术处的同志们。这几个人在以往的案件中经受住了考验,是绝对忠诚可靠的。”
刘健听着高长河点出的这几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深思。
徐学武的省厅背景,李建军和任帅钦的基层经验,再加上江源这种顶尖的技术辅助。
这个班子无论是从政 治可靠性还是业务能力上来看,确实是目前能拿出的最优组合。
片刻之后,刘健停止了敲击桌面。
“学武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不仅能力出众,而且敢打硬仗,这个人我认为是可以靠得住的。”
刘健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吧!成立省厅直属金渡村特大制毒案专案组。”
“由徐学武任组长,从省厅抽调部分可靠警力,结合李建军、江源、任帅钦等当地骨干,实行封闭式办案。”
“单线联系,切断一切不必要的外部汇报。”
刘健站起身来,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也同时起立。
“同志们,关键是一定要落实省委的指示!”
“这场仗事关东平省的社会稳定,事关我们公 安队伍的声誉和老百姓的生命安全。”
“这颗毒瘤必须割掉!”
“事关重大,我们没有任何退路,一定要打好这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