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门口,高长河和徐学武驻足而立。
高长河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眼神凝重的说道:“老徐,这次的态势之严峻你也清楚。
省里的意见很明确,金渡村这颗毒瘤必须摘掉。
我听内部通气,案子还涉及到了江源,那孩子现在是部里盯着的苗子。”
“这次我把你推上去,一定要把水落石出这四个字落到实处。”
徐学武的眼球布满血丝,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从昨晚接到电话开始,他那间卧室的灯就没熄过。
一摞摞卷宗、一份份走访笔录,他硬是靠着浓茶和烟草,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了整整一个通宵。
“没问题,”徐学武嗓音沙哑,却异常冷静,“金渡村的情况我摸透了,那就是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堡垒。”
“打这种仗,不能靠常规手段。只是……省厅这边能投入的资源,你得给我交个底。”
高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这个你不用担心,刘厅放了话,资源上不封顶。”
“你要枪给枪,要人给人。”
徐学武看着高长河,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高总,我用的人可不少,到时候你别肉疼。”
高长河失声笑道:“既然我把你推荐上去了,就是信得过你的指挥。”
“想要做什么你就放心大胆地做,天塌下来我顶着。”
徐学武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了过去。
高长河接过清单,本以为只是要些经费或者是几个支队的调令。
可当他扫过那行数字时,原本平静的眼皮猛地一跳,连拿纸的手都抖了一下。
“老徐,你这是……”高长河猛地抬头,“你要一万人?!”
动用上万警力是什么概念?
调动一万人,意味着全省三分之一的精干力量要陷入瘫痪,意味着每天光是异地调动的车费、食宿就是个天文数字。
“一万名警察,还要配套的通信、后勤、车辆。”
徐学武平静地补充道,“吃喝拉撒每一笔我都算在里面了。”
高长河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准备好的全力支持卡在嗓子眼里。
他原本预想徐学武会要两个加强大队,顶多一两千人,可这一万人的规模,简直是调动了一个师的兵力去围剿一个村子。
“老徐,你这哪是办案,你这是要打仗啊。”
高长河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预算……能不能再往下砍一部分?哪怕减掉三分之一,我也好去和上面交代。”
徐学武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他吐出浓浓的烟雾:“高总,我们要么不动,动就要像泰山压顶,让他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徐学武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也不拿兄弟们的命去填那个窟窿。”
良久,高长河狠狠一跺脚,从怀里掏出钢笔,在清单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再大的压力,我给你顶着。老徐,我只有一句话,这一仗,你得给我打漂亮了!”
徐学武收起清单,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高总保重。”
车轮滚动,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晨雾中。
徐学武坐在后座,靠窗看着外面。
车子在哈城的街道上穿行。
路边是熟悉的街景,百货大楼、邮电局、新华书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
组织这种大规模的会战,他不是第一次干。
前年在河西,围剿一个制毒村,他就是总指挥。那一次,调动的警力比这次少不了多少。
经验他有,教训他也有。
有些事必须在出发前就想清楚。
到了平江第一步就是安营扎寨。
指挥部的选址和后勤的保障,以及通讯的架设,一样都不能乱。
外围布控要先于内部摸排,不能让村里的人察觉到异常。
第二步是情报。
焦国栋交代的那个黄先生是突破口。
但这人躲在村里不出来,光靠外围很难摸清底细。必须想办法找到接触的渠道,哪怕是间接的。
第三步是收网。
等黄先生离开金渡村,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徐学武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一万人。
高长河顶着压力签了字,这担子就全压在他身上了。
车子驶入平江县界,路况开始变差。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吉普车终于开进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
赵建平等平江县局的领导班子和专案组成员早就等在院子里了。
看见车停下,他快步迎上去拉开车门。
“徐组长,一路辛苦。”
徐学武下了车,跟他握了握手。
“赵局,客气了。”
赵建平看着这位省厅来的组长,心里其实是有些打鼓的,平江县这点家底,恐怕都不够徐学武开开胃的。
据说这个徐学武办起案来可是六亲不认,从来不看预算。
但见了面,赵建平倒是倒觉得这人挺普通。
五十来岁,中等个头,脸上也没什么架子。
“徐组长,住宿我已经安排好了。县里的招待所,条件虽然一般,但干净……”
徐学武摆摆手,打断了他。
“赵局,住宿的事不急。”
他看着办公楼的方向,问:“我的办公室,准备好了吗?”
赵建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准备好了,三楼东头那间,采光不错,也安静。”
“行。”徐学武拎起帆布包,“先去看看。”
上了三楼,赵建平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靠墙还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
徐学武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点点头,看样子还是比较满意的。
“挺好。”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那沓材料。
赵建平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有些过意不去:“徐组长,那住宿我们就安排在招待所了....”
“不用。”
徐学武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材料:“给我拿张行军床就行。
“我平时在家也是这样,睡硬板床习惯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建平:“赵局,还有件事。”
“您说。”
“一日三餐麻烦食堂给我准备点素的就行。”
“不要肉。”
赵建平愣住了。
他看着徐学武,觉得这人有点怪。
徐学武看出他的疑惑,笑了一下。
“生活习惯。我肠胃不太好,吃素习惯了。”
“行,我让食堂准备。”
他转身要走,又被徐学武叫住。
“赵局,通知李建军和任帅钦,还有那个江源,下午三点到我这儿来开个会。”
“把目前掌握的所有材料,全部带过来。”
赵建平点点头:“明白。”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学武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窗外是平江县城的街景。
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
远处是连绵的山,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徐学武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下午三点,人准时到齐。
徐学武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跟李建军他们面对面坐着。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费永刚的尸检报告、焦国栋的审讯笔录、烟头的物证照片、金渡村的地形图。
徐学武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听李建军和任帅钦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讲到费永刚撞死江建伟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江源。
江源靠在墙上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徐学武收回目光继续听。
讲完的时候,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四五根烟头。
徐学武把最后一根烟按灭,抬起头问道:
“焦国栋交代的那个黄先生,还有什么细节?”
李建军摇摇头:“没有了。他说他只见过两次面,都是在外面指定的地点。”
“黄先生长什么样,他描述过,但那个描述太模糊,跟没描述一样。”
“金渡村呢?”
“进不去。”
任帅钦接过话头,“我们派人去过村口,发现村里有放哨的。”
“只要生面孔一靠近,立马就有人盯着。”
徐学武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过了好一会儿,徐学武转过身。
“这一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
他看着李建军和任帅钦:“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外围布控、情报摸排、蹲点守候,可能需要几个月。”
李建军点点头:“明白。”
徐学武又看向江源。
“江源,那个烟头,已经送到省厅了?”
“送过去了。”江源开口,声音很平静,“邱法医办的交接。”
“好。”徐学武说,“等DNA结果出来,那东西就是铁证。”
“但现在还不能指望它。”
徐学武看着他,忽然问:“你想不想亲手抓住那个黄先生?”
江源愣了一下。
他看着徐学武,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想。”他说。
徐学武点点头。
“那就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徐学武让李建军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大手笔。
一纸调令下去,全省各地的警力开始往平江县和镜湖市汇聚。
第一批到的是技侦。
三十多号人,带着当时最先进的监听设备和定位器材,在县城租了几间民房,架起了天线。
第二批是刑侦。从各个地市抽调来的老侦查员,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沓厚厚的资料,开始对金渡村周边进行地毯式摸排。
第三批是武警。
两个中队的兵力,驻扎在离金渡村二十公里外的,二十四小时待命。
然后是后勤。粮食、被服、车辆、油料……一批批物资运进来,堆满了县局后院的仓库。
赵建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源源不断开进来的车辆,眼皮直跳。
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哪是办案子,这真是打仗。
“只要是金渡村出来的车,不管是什么牌号,哪怕是拖拉机也要给我接力跟踪。”
徐学武动起手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整个人颇为豪迈,挥手间便是千军万马:“一辆车跟丢了,我就撤一个班。”
“一个点漏了,我就撤一个所。”
“咱们不缺人,我要的是绝对掌控。”
金渡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那条路的两头分别设了两个观察哨,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一辆进出的车。
村里的人出来,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后面至少跟着三组人。
一组步行跟进,一组骑摩托,一组开车远远吊着。
换人接力,绝不跟丢。
李建军跟着徐学武去外围转了一圈,回来后半天没说话。
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抓过贼破过案,自认为见多识广。
但徐学武这种打法,他没见过。
可以说在金渡村外围布控的警力比村里的村民都要多。
这还不算金渡村外出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有三倍以上的人数盯着。
那些蹲守的便衣,伪装得像真的一样。
那个修车的,满手油污烟不离嘴,跟路过的司机骂骂咧咧地讨价还价。
那个放羊的,赶着一群羊在山坡上一待就是一整天,羊跑了他就追,根本看不出破绽。
更绝的是那些接力跟踪的。
一组人跟一段,然后换下一组。
目标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被盯着。
李建军想起自己以前带队蹲守的时候,熬一个通宵就累得够呛。
现在看着那些便衣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地趴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点苦,真不算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跟徐学武在指挥部里吃泡面。
他看着徐学武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忍不住问:“徐组长,你以前办这种案子都这么干?”
徐学武夹了一筷子面,嚼着说:“差不多。”
“那得花多少钱?”
徐学武放下筷子,看着他。
“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省厅被叫徐大拿吗?”
李建军摇摇头。
“因为我拿钱拿得多。”
徐学武笑了一下,“每次报预算,别人报一万,我报十万。”
“高总每次都骂我,骂完了还是签。”
“为什么?”
“因为我能把案子破了。”
徐学武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花出去的钱能换回来什么,这才是关键。”
“抓一个毒贩救的可能是一百个家庭。”
“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李建军沉默了。
他看着徐学武,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人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对自己却抠抠搜搜。
那天晚上,李建军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抽了很久的烟。
窗外的夜色很深,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了江建伟。
老伙计,你看到了吗?
上面来人了,是来给你讨公道的。
你那个儿子现在也是好样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等着吧。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