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金渡村笼罩在一片夜色中,远远看去,这只是一个依山傍水的普通村落。
静谧且祥和,甚至有些落后。
村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平常和单调。
谁也无法想象这看似世外桃源的壳子底下,正翻涌着怎样肮脏的欲 望。
成百倍的利润足以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铤而走险,瞬间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金渡村的人向来觉得自己很安全。
他们在这个地方盘踞太久了,宗族血缘这张巨网让这里变成了一个独立王国。
村里的狗见生人会叫,路边的老头老太太会盯着每一辆进村的车辆。
哪怕是外村的亲戚走动,也得经过几道无形的关卡。
金渡村的人们习惯了这样的秩序,他们习惯了把一袋袋白色晶体和粉末装进车厢。
然后看着这些财富像血液一样流向远方。
他们以为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任,却不知在他们视线所及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徐学武站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墙上粘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布满了红线和蓝点,每一个点都代表着被监控的目标。
从他接手任务开始,专案组每分每秒都在燃烧着钞票。
这也是徐学武的打法,他没有选择过去那种蹲坑守侯的原始打法。、
他选择的是更为烧钱的方法,金渡村外每一个交通要道,从省道口到土路拐角,都停着看似普通的车辆。
有的是桑塔纳,有的是装满蔬菜的农用三轮,甚至还有熄了火停在路边维修的摩托。
车里坐着的,全是从全省各地调来的精干便衣。
“目标车,牌号东A....,出村了。”无线电里传来汇报声。
“一组跟上,保持两公里的视距,不要开大灯。二组在省道交汇处接力。”徐学武对着麦克风平静地发令。
这就是徐学武布下的毛细血管网络。
每一名走出金渡村的村民,从他踏出家门的那一秒起,他的二十四小时便不再属于自己。
他见过什么人,在哪棵树下抽过烟,在哪个路口接过一沓钞票,全都被记录在案。
甚至当他们以为离开了平江县,住进酒店也不会脱离这令人心悸的监控。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办完入住登记走进房间的五分钟内,隔壁左右的房间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包下。
技侦人员会迅速架起设备。只有巴掌大的监听器被紧紧贴在墙面上,连屋子里倒水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监听员戴着耳机,手里握着圆珠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关键信息。
这种监控是窒息的且无死角的。
徐学武盯着地图,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要在不动声色中,把这个根深蒂固的犯罪网络一寸一寸地从泥土里拔出来。
经过半个多月的摸排,金渡村的供货路径终于清晰地展现在警方眼前。
这个村子非常聪明,他们深知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金渡村产出的毒品几乎从不在平江县本地销售。
即便偶尔有些散货流出,那也是经过几手倒卖后的散货。
金渡村大宗货源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东平省的省会哈城。
二十世纪末的哈城正处于一种剧烈变革中。
大批的工厂改制,没有工作的年轻人开始涌上街头。
随着经济的复苏,夜生活也开始变得畸形繁荣。
大大小小的迪厅和酒吧,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昏暗的灯光加上震耳欲聋的音乐,还有那些渴望寻找刺激的年轻人,为毒品的销售提供了天然的温床。
对于毒贩来说,哈城的一家家酒吧就是他们的超级市场。
在那里甚至都不需要推销,只要你手里有货,有真正的货,只要你敢露头,自然会有瘾君子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这种匹配度比菜贩子找上饭店还要精准。
“徐处,第一条鱼浮出水面了。”
李建军推门进来,神色不免有些激动。
这么多天烧了这么多钱,终于是烧出点效果来了。
就每天报上来的预算来说,虽然不用李建军掏钱,但也是看了都会肉疼的程度。
李建军递给徐学武一份厚厚的材料,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贾思奇。
徐学武接过材料,顺手打开了台灯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贾思奇,男,27岁,平江县本地人,户籍就落在金渡村。
档案上显示他无业。
但警方的监控网络记录了另外一面的贾思奇。
“这小子一个月回一次金渡村。”
李建军指着报告上贾思奇的照片:“他在村里待得时间也很短,基本不过夜。”
“我们跟踪发现,他回村就是为了拿货。”
贾思奇常住哈城。他的作息极其规律,白天睡觉,雷打不动。每天下午五点起床洗澡,然后去哈城那些消费较高的餐厅吃饭。
到了晚上九点,他就会准时出现在酒吧和迪厅。
“他在哈城住的是哪儿?”徐学武问。
“红星小区。”
李建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那是哈城刚盖起来的高档商品房,三室一厅,地暖热水器样样俱全。”
“在哈城普通工人一个月挣几百块钱,他那一套房子的租金就能顶人家大半年的工资。”
“一个无业游民,凭什么住这样的房子?”
除了住行,贾思奇的社交圈也极其复杂。
他在酒吧里从来不喝酒,只是坐在卡座里就不断地有人过去跟他耳语,然后两人会短暂地去一趟洗手间。
派去卧底的侦查员传回了最关键的信息。
在哈城一家迪厅里,贾思奇被拍到了关键的交易画面。那是几小袋蓝色的药丸和一些白色结晶。
九九年这种被称为“摇头丸”的新型毒品正在悄悄取代海洛因,成为年轻人中的时髦货,而那些白色结晶,则是甲基苯丙胺。
贾思奇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只是金渡村延伸到哈城的其中一根触须。
他负责把哈城那些年轻人的血汗钱,变成一张张钞票运回金渡村。
“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李建军冷笑道,“殊不知,他每天在酒吧换了几个女人,甚至在那房子里用了几度电,我们都清清楚楚。”
徐学武合上卷宗,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这张网已经撒出去太久,投入的人力物力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为了盯着这个贾思奇,哈城那边派出了三个侦查小组轮流倒班,有人为了不跟丢他的车,在零下几度的路边蹲守了整整一夜,冻得手脚都没了知觉。
但对于专案组来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贾思奇的身份做实,意味着警方对金渡村的切入点已经找到,实现了零的突破。
“不仅仅是一个贾思奇啊。”
徐学武背着手看着窗外,声音感叹道:“像他这样的人,在哈城还有多少呢?在东平省又有多少呢?”
“他们的背后连接着金渡村,我要的不是这一条小鱼,我要的是整个鱼塘。”
他转过身对李建军说道:“建军啊,这份报告只是一个开始。”
“贾思奇在村里跟谁接的头?他在哈城的下家又是谁?”
“这些线索必须全部串联起来。”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半个多月的沉默和隐忍,如今终于要迈向新的阶段了。
“建军,去把人都叫上,这个点估计大家都没睡,也不用睡了。”
“我们开个碰头会。”
李建军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徐学武再次转过身,看着资料上贾思奇的照片若有所思。
他并不知道,在他头顶的夜空里,由无数警察血汗和意志组成的天网,已经开始缓慢收紧。
夜还很长。
但这个夜对于金渡村那些制度贩毒的人来说,或许是他们最后宁静的幻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