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得知了陈宝山废弃汽车回收背景后,江源的办公桌上就再也没干净过。
他从市图书馆找来了很多资料,其中就包括废旧金属冶炼的专业书籍。
这些书籍把桌面占得满满当当,他和贺州一起埋头苦读中。
这起案子的侦破方向,就因为废旧汽车而发生偏移。
贺州坐在江源对面,他手里捧着一本《工业冶炼基础》。
这年轻人学东西确实快。
警校第一名练出来的弟子,加上那近乎偏执的内卷精神,让他看书学习的速度远超常人。
忽然,贺州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书页上的一段文字,目光快速闪烁了几下。
“江老师。”贺州抬起头,面色有些凝重。
江源此刻正看着现场平面图,头也不抬的说道:“说。”
贺州咽了口唾沫,把那本厚重的书推过桌面,指着上面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一段。
“您看看这个。”
“废旧汽车钢铁熔炼的环节里,提到了一种设备,叫电弧炉。”
江源放下手里的平面图,目光落在书页上。
贺州用铅笔指着念出了内容:“这上面写着,电弧炉在工作的时候,通过石墨电极向炉料放电,电弧产生的温度瞬间可以达到上千度,甚至几千度。”
“这种温度,哪怕是废钢废铁也就是几分钟的事,直接就化成铁水了。”
贺州抬起头,,把心里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猜测说了出来:“江老师,如果……如果陈宝山他们不仅处理废车,还用这台电弧炉来处理别的东西呢?”
“如果是用来毁尸灭迹的话……”贺州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知道江源一定听懂了。
江源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普通杀人案,凶手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怎么处理尸体。
埋在土里吧,怕被狗刨出来。
沉进江里呢,又怕泡涨了浮上来。
就算是分尸,骨头和牙齿也是极难销毁的硬通货。
但如果凶手手里有一台温度高达几千度的电弧炉,那一切就变得简单了。
血肉之躯在这种极端高温下,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水分瞬间蒸发,软组织直接气化,就连最坚硬的骨骼和牙齿,也会在电弧的闪击下发生碳化分解,最后和那些废旧钢铁融为一体。
什么法医病理,什么微量物证,什么DNA提取,在几千度的高温面前,全都是个笑话。
这就是最绝对的物理消除。
“没有尸体,就没有命案。”
就在两人对着这台工业巨兽陷入沉思之际,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黎格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有情况。”黎格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说道。
“外围监控组的兄弟刚才传回来的消息,陈宗伟出门了。”
江源坐直了身体:“去哪了?”
“药店。”
“他买了什么?”贺州在一旁急切地问。
黎格转头看了他一眼:“全是治外伤的药。纱布、医用胶布、消炎药,还有大瓶的碘伏。”
“量还不小。”
江源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黎大,这几天监控组一直盯着那家回收厂对吧?”
“对,二十四小时没断过眼。”
黎格肯定地回答,“陈宝山和陈宗伟这几天就窝在厂子里,一步都没离开过那个院子。”
“这就对了。”
江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两个这几天根本没有外出,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激烈的冲突或者意外事故。”
“两个好端端的大老爷们,平白无故买这么多治外伤的药干什么?”
贺州反应很快,脱口而出:“这药不是给他们自己用的!”
“是给卢思明用的。”江源直接给出了结论。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买外伤药,说明卢思明受了极其严重的伤,甚至可能已经危及生命。
但这同时也传递出了另一个更为关键的信息。
“他还活着。”
江源站起身,看着黎格,“陈宝山没有直接杀他,反而让陈宗伟去买药,说明卢思明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药,是用来给他吊命的。”
“但是……”
江源的语气变得无比冷酷,“只要陈宝山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卢思明的命也就走到头了。”
江源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说道:“黎大,看来拖不得了。”
“再等下去,我们就只能等到卢思明的尸体了。”
“必须马上行动!”
黎格点了点头,干刑侦最怕的就是在等待中错失良机。
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们再进行什么长线布控和钓鱼了。
“我马上组织人手!”黎格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转身就往门外走。
....
城郊,废旧汽车回收厂。
角落的那排红砖平房里,光线昏暗到了极点。
卢思明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
这还不够,为了防止他挣扎,那根麻绳从脚踝处一直向上延伸,绕过他的脖颈,最后和反绑的双手死死系在一起。
这种捆绑方式有个极其折磨人的名字,叫五花大绑。
这种绑法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紧,而在于它彻底剥夺了人的生理机能。
被绑的人就像一条蛆虫,身体只能保持着一种弓形。
时间一长,血液循环被彻底截断,肌肉会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产生剧烈的痉挛。
这种痉挛所带来的痛苦,往往比刀子割肉还要让人绝望。
时间长了,就算人不死也会落下残疾。
卢思明现在就处于这种生不如死的状态。
此刻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了皮。
四肢早就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钢针在骨头缝里游走的剧痛。
他睁着眼睛,目光呆滞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自己恐怕是命不久矣,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他马上就要死在这个屋子里了。
就在卢思明绝望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叫喊声。
“警察!都不许动!”
“趴下,我让你趴下!!手抱头!”
声音穿透了平房的铁门,传到了卢思明的耳朵里。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警察?
他原本濒临溃散的意识在这一刻重新拉了回来。
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拼命地扭动身体。
哪怕是绳索死死勒着他的皮肉,哪怕是每挪动一下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了,他像是一条离水的鱼,艰难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
他只想活着!
“救...救命....”
外面的叫喊声很快平息了下去。
卢思明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声音给他带来了生的希望,让他感到亢奋。
砰!
平房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名刑警端着枪立刻冲了进来。
“这里有人!”
警察手里端着微型冲锋想,枪口迅速扫视一圈确认安全后,便快步走到卢思明面前。
手电筒的光打在了卢思明的脸上,一如他出生时手术灯照在脸上的感觉。
这意味着新生。
“快!刀子!”
一名警察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小心翼翼地切断了绳索。
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被截断的血液重新涌入干瘪的血管,那种如同万蚁噬骨般的酸麻感让卢思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两名警察合力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墙边。
卢思明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制服的陌生人。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颊疯狂地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
……
院子外。
警灯的红蓝光芒在昏暗的天空下交替闪烁,将整个废旧车场照得光怪陆离。
江源和贺州刚刚从警车上下来。
他们就看到两名刑警用担架抬着一个人,从厂房深处快步走了出来。
担架上的人虽然满脸污渍,衣衫褴褛,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正是失踪多日的卢思明。
看到卢思明被活生生地抬出来,无论是江源还是贺州,都不约而同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在来时的路上,整个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在面对陈宝山这种犯罪分子时,受害者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
在警方的推演中,卢思明变成一具尸体的概率,远远大于他活着的概率。
如果不是监控组及时发现了陈宗伟购买大量外伤药的异常举动,从而推断出他们需要留着活口逼问什么东西。
警方今天来这儿,估计就只能对着那台电弧炉发呆了。
人救出来了,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此时已经被完全控制,陈宝山被死死地压在泥地上。
压在他身上的那个警察叫杜勇,算是市中大队的一线尖刀。
这小子当年在警校的时候就是全省的散打冠军。
今天黎格特意把杜勇安排在冲锋的第一梯队,要的就是这种武力压制,不给陈宝山任何负隅顽抗的机会。
杜勇的单膝死死地顶在陈宝山的两块肩胛骨中间,双手反剪着他的胳膊。
即便已经被完全制服,陈宝山却出奇的安静。
没有大呼小叫的喊冤,没有歇斯底里的挣扎。
江源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宝山。
这张脸和档案照片上那张木讷的脸完全重合,但此刻这张脸上却没有农民工该有的惊恐。
他的侧脸贴在冰冷油腻的泥地上,眼神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那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死局。
黎格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放大的照片,蹲下身子,把照片和地上的这张脸比对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黎格盯着他,按程序问了一句。
陈宝山眼皮都没抬,嗤笑道:“陈宝山。”
“嗯。”黎格点了点头,站起身,冲着杜勇挥了挥手。
“拷起来,带回去。”
陈宝山被两名警察从地上拽了起来,押向了停在路边的警车。
贺州站在一旁,看着陈宝山被押走,依然沉浸在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感中。
他看着满院子荷枪实弹的警察,看着被制服的罪犯,甚至觉得这比电影里演的还要带劲。
就在他盯着警车发呆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贺州浑身一激灵,转过头。
江源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个银白色的金属勘察箱。
“愣着干什么?”江源提醒他。
“该我们干活了。”
这句话瞬间把贺州从看热闹的亢奋心态中浇醒。
他原本游离的思绪立刻被拉回了现实。
是啊,抓捕只是结束了暴力的部分。
但对于他们这些痕检技术人员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这种现场,可以说是案情侦破中最核心的一环。
嫌疑人落网只是第一步,日后的起诉庭审,甚至是在法庭上面对那些吹毛求疵的辩护律师,免不了要对现场的每一个物证进行检验。
以陈宝山目前犯下的这些事,一颗子弹送他上路是大概率的事情。
而在司法体系中,涉及到死刑的案子,证据链的闭环要求高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凡有一点瑕疵,有一份物证提取的程序不合规,都有可能成为对方在法庭上翻供的把柄。
因此物证的提取和固定,必须做得近乎完美,不留任何死角。
“明白!江老师!”
贺州立刻收敛了心神,从口袋里掏出乳胶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