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伟撂下电话后,哼着歌给窗台的花浇了浇水,这是他心情不错的习惯性动作。
卢思明没死,这比什么都强。
失踪案这东西最操蛋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推开门看见的是个大活人,还是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有时候案子办得滴水不漏,该摸排的摸排了,该布控的布控了,最后人还是没了。
这次运气站在了警察这边。
赵同伟站在窗台前,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黎格开车带江源走那条路,纯粹是回哈城的路线。
谁能想到路过一个废弃汽车回收厂的时候,江源多看了两眼,就这两眼,把案子看活了。
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赵同伟越来越信一个理儿:破案这东西,七分靠熬,三分靠命。
你再有本事,线索不往你眼前凑,你也只能干瞪眼。
黎格这次算是撞了大运,或者说是江源的眼睛太毒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黎格的号码。
“喂,老黎,人没事吧?”
电话那边的黎格语气轻松了许多:“赵局,没事,卢思明就是身上有些皮外伤,但命保住了。”
“救护车已经拉走了,医生说得住几天院观察观察,问题不大。”
“那就好。”
赵同伟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这个陈宝山,他手里到底有多少条人命,你们必须给我审清楚了。”
“我现在就派市局审讯专家过去。”
黎格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赵局,跟您透个底,这陈宝山真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这人心理素质特别硬,估计不会老老实实交代之前的事。”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赵同伟的语气不容商量,“审出来多少算多少,多确认一具尸体,就相当于破了一桩积案。”
“命案按人头算,多少人命就是多少个案子,年底报告上这笔账得给我写清楚。”
黎格应了一声,说市中大队一定竭尽全力。
挂了电话,赵同伟又坐了一会儿。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个陈宝山到底背了多少条人命。
电弧炉几千度的高温,这他妈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毁尸灭迹流水线。
要不是江源,这案子怕是真要成无头公案了。
江源在回收厂的平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和贺州把能提取的物证全都固定了一遍。
每一件东西都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贴上标签,编号归档。
这活儿干完,江源直起腰,感觉后背的肌肉都在抗 议。
先不说张蓉的案子,就说卢思明失踪以后,他先是在平城那几辆奔驰车上趴了大半夜。
又连夜赶回哈城,为废弃汽车回收厂连轴转。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他把手里的物证袋递给贺州,自己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黎大,这些东西都在这儿了。”
江源把一沓物证登记表递到黎格手上,“现场的物证基本固定完了,剩下的就是你们审讯的活儿了。”
黎格接过登记表翻了翻,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他看着江源那张明显透着疲惫的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江源,这次真是把你们累坏了。尤其是你,从平城到哈城,连着轴转。”
“光是看指纹还好。”江源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关键是我和贺州啃了好几本专业书。”
“那玩意儿我以前哪接触过,全是硬啃下来的。”
“学习这事儿吧,什么时候都让人头大,尤其是从没碰过的领域。”
黎格听完忍不住笑了:“你们俩这是现学现卖啊。不过说真的,这次要是没有你们,这案子真就悬了。”
江源没再多说什么。
作为客场作战的外援,他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剩下的审讯、深挖余罪、固定口供,那是黎格的事,跟他关系不大了。
“黎大,要是没有新的物证需要我们处理,我就先回去歇歇了。”
江源说,“这段时间确实有点累了。”
黎格连忙点头:“回回回,我马上让人开车送你们。”
“不用了。”
江源拒绝得很干脆,“你这边忙得手忙脚乱的,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黎格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江源的表情,知道再客套就多余了。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江源的手。
“江源,客气的话我不多说了。以后有用得着我们市中大队的地方,你开口就是。”
江源笑了笑,说了句“行”,便拎着勘察箱,带着贺州走出了回收厂的大门。
两人回到招待所,江源把勘察箱往墙角一放,脱了外套就倒在床上。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中间连个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 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
江源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旁边的床上,贺州还睡得跟死猪一样,被子蹬掉了一半。
江源走过去,在他床沿上踢了一脚:“起来了,收拾东西,回平江。”
贺州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两人洗漱完,把东西收拾好。
江源想了想,还是给黎格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黎大,我们准备走了。临走前想问你一句,卢思明那边怎么样了?”
黎格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身体上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皮外伤加上长时间捆绑,四肢有点血液循环不畅,医生说养一阵子就能恢复。”
“不过心理上嘛......”
黎格顿了顿,“估计够呛。毕竟被绑了这么多天,时刻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换谁都得落下阴影。”
“他哥哥和妹妹现在在医院陪着他,有家人在旁边,多少能好一些。”
江源沉默了几秒。
卢思明这人说起来也算倒霉。
刚死了情人,自己又被绑架,差点被推进电弧炉里化成钢水。
“他这遭遇确实是飞来横祸。”江源说。
“谁说不是呢。”
黎格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说这个陈宝山,从小在农村长大,进城打工被人坑了工钱,确实可怜。”
“但这能成为他杀人的理由吗?杀人犯总喜欢拿遭遇不公来当遮羞布,好像自己受了委屈,全世界都欠他的。”
江源没接话,等着黎格继续往下说。
“审讯结果出来了。”黎格的声音沉了下去,“陈宝山交代了。你知道他为啥突然对卢思明下手吗?”
江源没猜,直接问:“为什么?”
“说来也他妈巧。”
“陈宝山那天晚上和他徒弟陈宗伟在处理一具尸体,就是之前和他们有纠纷的一个同行。”
“两人刚把人打死,正往回运呢,张蓉死了,卢思明那段时间心情不怎么好,他那天晚上应酬喝了点酒,开车回家正好半路上尿 急,停下车找个偏僻地方解手。”
江源听到这里,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的剧情。
“卢思明解手的地方,正好是陈宝山和陈宗伟杀人地点附近。”
“三个人六目相对,陈宝山手里还拎着带血的锤子。”
“你说这他妈上哪儿说理去?”黎格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荒诞,“卢思明当时估计也是喝懵了,反应慢了半拍。陈宝山和陈宗伟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按住绑了。”
“后来发现卢思明开的奔驰,本来想连人带车一起处理掉,又听说他有钱,才动了勒索黄金的念头。”
江源听完,很长时间没说话。
卢思明原本不用遭这趟罪的。
张蓉死了,他心情不好,喝了点酒,开车回家,路上尿 急,下车解了个手。
就这么几个动作,差点把命搭进去。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荒诞。
你规规矩矩过日子,灾难却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砸过来。
“这案子另外还给人的一个警示,”江源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冷幽默,“可能就是喝酒千万别开车吧。”
“叫个代驾,或者干脆打车回去,屁事没有。”
黎格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角度倒是清奇。不过说得也对,他要是不酒驾,也不会下车。”
“行了黎大,不多说了,我们赶火车。”
江源把话题拉回来,“陈宝山的案子,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这人身上背的命案不止一两桩,我们得一条一条挖出来。”
“虽然审他费劲,但铁证如山他扛不住的。”
挂了电话。
贺州已经背好包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看着江源,问了句:“江老师,黎大那边怎么说?”
江源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勘察箱:“卢思明没大事,养养就好了。陈宝山交代了,杀了好几个人,审完了估计够枪毙好几回的。”
贺州咂了咂嘴,没再追问细节。跟了江源这么久,他也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案子,知道个结果就行了,没必要把每一个血腥的细节都弄清楚。
两人下楼,在街边的早点摊买了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边吃边往火车站走。
哈城的早晨,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上班的,上学的...
各走各的路,各忙各的事。
江源咬了一口包子,看着街对面一个老头牵着孙子的手过马路。
阳光照在爷孙俩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这世界每天都在死人。
有的是被杀的,有的是自然死的,有的是自己作死的。
警察的活儿,就是在死人堆里刨出真相,然后把那些不该死的人拉回来,把那些该死的人送进去。
卢思明算是被拉回来的。
虽然过程惨了点,但至少还活着。
贺州在旁边一边吸溜豆浆,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江老师,你说这个陈宝山,要是当年崔胖子没赖他的工钱,他会不会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江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不知道。但一个人变成杀人犯,从来不是因为一件事。”
“冤屈、愤怒、无力感,这些东西在心里攒久了,总得找一个出口。”
“有的人出口是豁达,有的人出口是犯罪。”
“陈宝山选择了后一种。他把人当成废铁,推进电弧炉,觉得只要温度够高,一切罪证都能抹掉。”
“但他忘了,这世上总有人在查,总有人在追。”
“有些人永远做错了事,只能交给阎王爷去判断了。”
江源把空豆浆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和贺州一起拐进了火车站的进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