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在土路上匀速行驶,固原县外的公路还未完全铺上柏油,道路两侧大片大片的农田向后飞速退去,偶尔能看到几座红砖灰瓦的农家院落点缀其间。
车内,江源、贺州和邱美霞三人都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接连几日的高强度现场勘查和案件分析,几乎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邱美霞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摇晃。
她上车没多久就已经扛不住倦意,脑袋靠在车窗边,直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排座位上,贺州侧着头,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的景色上。
他眼神没有聚焦,显然思绪并没有放在那些飞驰而过的树木上,不知道脑子里正在盘算着什么。
江源坐在贺州旁边,他转过头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徒弟。
经过这两起复杂的案子,他能明显感觉到贺州身上的那种青涩正在迅速褪去。
江源伸出手,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贺州的胳膊。
贺州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江源。
“想什么呢?”江源压低了声音,尽量不去吵醒前面熟睡的邱美霞。
他看着贺州问道,“这次跟着来固原跑了这两起案子,有什么新的想法没有?”
“江老师,其实这次出来,我心里觉得收获很大。”
贺州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笃定:“这两起案子从最初的毫无头绪到最后的真相大白,给我最大的体验就是指纹的威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把脑海中那些零散的感悟表达出来。
“以前在警校的时候,我们学的更多是理论,总觉得痕迹检验只是辅助。”
“但经历实战我才真正明白,一枚微小的指纹往往就能直接锁定凶手,这是任何口供都无法替代的铁证。”
贺州看着江源,继续说道:“而且我还在想,如果把我们在现场提取到的指纹等痕迹物证,和邱姐做出的法医病理分析结合起来,那简直就是刑事侦查的一把利器。”
贺州越说思路越清晰:“痕迹能告诉我们凶手是谁,法医能告诉我们凶手是怎么作案的。”
“两者一结合,作案现场进行很大程度的还原,凶手根本无处遁形。”
江源听完贺州这番总结,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怪不得是警校出来的高材生。”
江源点了点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你的思维确实比较发散,没有局限在单一的技术工种里。”
“你能跳出痕迹看案子,能想到痕检与法医学的深度结合,这说明你已经具备了大局观。”
“单凭这种跨学科整合线索的意识,你就已经比很多人要强了。”
听到江源如此直白的夸奖,贺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年轻人的脸皮薄,被这么一夸反倒显得局促起来。
“江老师,您这次带我出来,一路上一直都在夸我。”
贺州嘿嘿笑了两声:“您要是再这么夸下去,我整个人都要飘了。”
“这都是实事求是的评价,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更不用觉得我是在故意捧你。”
江源认真的说道:“我们干刑侦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实事求是。”
“你做的不好的地方,我绝对不会留情面,该骂我肯定要骂。”
“但你做的好,我也必须要夸一夸你。”
江源看向车窗外广袤的田野,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量。
“贺州啊,你得明白,作为一个痕检人员,你这一生中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江源直视着贺州的眼睛,将自己两世为人总结出的职业信条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我们痕迹检验这个岗位,和冲锋在前的抓捕不一样。”
“我们是一个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岗位。”
贺州愣了一下,显然对“不求无功但求无过”这句话有些似懂非懂。
江源继续深入解释道:“抓捕组抓错了一个人,也许还能通过后续的审查纠正过来。”
“但如果我们痕检在比对上犯了一点错,出具了错误的鉴定报告,那就有可能导致法院做出错误的判决,造成无法挽回的冤假错案。”
江源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物证是不会说谎的,但提取和检验物证的人会犯错。”
“有时候哪怕只是一个特征点的误判,毁掉的可能就是一个无辜者的一生。”
“所以,我们每一次拿起放大镜,都一定要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马虎。”
贺州郑重地点了点头,身体坐得笔直,像是在进行一场宣誓:“江老师,您的话我记住了。”
“我以后一定会慎之又慎,绝不在物证上出差错。”
“当然,我对你是放心的。”
江源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像长辈拉家常一般平缓,“你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咱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心浮气躁。”
“你要是沉不住气,也不会放弃留在省会哈城,主动跑到咱们平江县这种偏远的小地方来。”
江源拍了拍贺州的肩膀:“我知道你来基层是为了踏踏实实地精进自己的业务能力。”
“多跑现场,多看指纹,这才是正道。”
“所以慢慢来吧,不用急躁,把底子打扎实。”
江源看着这个充满干劲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期许:“以你的悟性和学习能力,迟早有一天会全面超越我的。”
“江老师,您就别折煞我了。”
贺州语气极其诚恳:“您的水平在咱们省里都是挂了号的,我能有您一半的本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哪敢提什么超越。”
两人在后排低声交谈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一个多小时之后,颠簸的路面终于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
警车驶入了平江县城的街道,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里。
三人相继下车,长时间的乘车让他们的关节都有些僵硬。
江源舒展了一下身体,和贺州一起走到车尾,将几人的勘查箱和行李一件件提了下来。
就在他们拿行李的时候,温言章正夹着一个公文包走下台阶。
他停下脚步,冲着江源招了招手。
江源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提包,快步迎了过去。
温言章没有多说话,直接走到警车旁,一把拉开后排的车门,用眼神示意江源坐进去。
江源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按照领导的指示,弯腰坐进了警车的后排。
温言章紧跟着也坐了进来。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将车外的喧闹完全隔绝。
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变得开始有些凝重起来。
温言章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江源,开门见山地问道:“江源,你知道我这次出去,是要去哪里开会吗?”
江源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温局,我不知道。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言章并没有立刻揭开谜底,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显得十分郑重。
“前几天,我刚牵头召开了局党委会议。”
温言章看着江源,缓缓说道,“在会上,局党委一致通过决议,推荐李建军去人民警察大学进行深造学习。”
温言章盯着江源的眼睛,强调道:“这件事目前还处于绝对保密的阶段,只有我和李建军本人知道。”
“我现在提前透漏给你,你先不要在局里和其他任何人说。”
在公 安系统中,去人民警察大学深造学习可不是一次普通的业务培训。
一般情况下,只有准备提拔重用的警官,才会被推荐送往警察大学进行深造。
按照规定,想要完成这一跨越,必须要经过公 安部直属院校的专门培训。
现在局里推荐李建军去深造,这意味着市局和县局已经达成了共识,准备为他下一步的提拔铺平道路。
温言章看着江源略显震惊的表情,沉吟片刻,接着开口解释了局党委做出这个决定的深层原因。
“李建军这个人,你和他搭档这么久,应该很了解。”
温言章说,“他是那种典型的实战派干部,敢打敢拼,在一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破案经验极其丰富,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温言章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对大局的考量:“但是,当前咱们整个公 安系统正在大力推进队伍的正规化和知识化建设。”
“未来的公 安工作,不仅需要敢打敢拼的实战经验,更需要系统的理论素养和宏观管理能力。”
“李建军如果日后想在仕途上再进一步,承担起更大的领导责任,去警大补充理论知识,是他必须要走的一步棋。”
“感谢温局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江源诚恳地说道。
温言章靠在车座靠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江源,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和你说这些关于李建军的事情?”
江源再次摇了摇头。他知道温言章做事向来目的明确,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谈论大队长的提拔问题。
温言章看着江源,终于说出了这次单独谈话的核心目的。
“我这次去市里开会,正是为了解决你的级别问题的。”温言章语气平稳,却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今天市局会召开专门的会议,把你的材料正式报上去,由市局向省厅推荐你为省级优秀人民警察。”
温言章看着江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现如今,无论是地方党政机关还是我们公 安系统,都在大力讲究干部四化。”
“你不仅年轻,而且是正经的科班出身,专业技术在全省都是拔尖的。”
“你完全符合干部四化的标准。”
温言章拍了拍公文包:“你为平江县局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你也该往上走一走了。”
温言章没有给江源插话的机会,直接说出了局里为他规划好的路线图。
“我准备在市局这次会议上,先给你解决副科级侦查员的行政级别待遇。”
温言章看着江源的眼睛,“然后再正式下文,推荐你担任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
“李建军去深造期间,大队的担子你就得多挑一挑。”
“你和我说说,对于这个安排,你是怎么想的?”温言章问道。
江源坐在车座上,表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狂喜。
事实上,这些事情全都在江源的预料之内。
自从重生回到这个时代,他在平江县公 安局扎扎实实地干了两年。
这两年里,他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痕检技术和侦查理念,破获了一系列大案要案,甚至几次惊动了省厅。
他积累下的那些破案记录,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政绩。
在这个讲究能力和成绩的时代,他的提拔本身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只不过是时间早晚和具体职位的问题。
如今温言章亲口把这个规划说出来,只是将预料之中的事情彻底落到了实处。
江源着温言章,语气十分诚恳:“感谢温局和市局各位领导的栽培与信任。”
江源说道,“我服从组织的任何安排,以后一定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干好本职工作。”
温言章看着江源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最欣赏的就是江源身上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温言章摆了摆手,制止了江源继续表态。
“你不用谢我,也不用谢市局。”
温言章说道:“只要你个人同意这个安排就行。”
“这些荣誉和职位,不是谁施舍给你们的。
“这是你和李建军用一起起破获的命案,实打实拼出来的。”
“这是你们应该得到的。”温言章最后强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