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李建军收到了警察大学的培训通知。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刚刚从县局政 治处拿回来的红头文件。
李建军的目光在“警察大学”、“为期一年”、“管理培训”这几个字眼上反复扫过,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摩 挲着纸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桌面上。
这一纸通知分量极重,在体制内摸爬打了大半辈子的他心里犹如明镜一般透彻。
去警察大学参加这种为期一年的脱产管理培训,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进修学习。
这是组织上对他这些年工作的最高肯定,也是在为接下来的职务晋升做足最为关键的准备。
跨过这道门槛,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刑侦大队长,而是要向着更高的局领导岗位迈进。
看着那些标满了各种案件标记的红蓝图钉,李建军的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终于熬出头的欣慰,也有一种即将离开一线战场的怅然若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手,几十年的基层刑警生涯,风里来雨里去,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临别之际,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就是他最信任的两个左膀右臂。
李建军拿起办公桌上的话筒,熟练地拨通了号码。
“建山你叫上江源,今天晚上下班后谁也别安排事,跟我走,咱们去平江饭店聚聚。”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平江县城的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黄。
二零零一年的县城街头,自行车依然是人们出行的主力,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闪烁的灯光倒映在车窗玻璃上。
平江饭店是县城里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了,大堂的地面铺着白色的水磨石,虽然被岁月打磨得有些褪色,但依然被服务员拖得光可鉴人。
他们来到二楼的一间名为“牡丹”的包厢。
包厢内的布置保留着九十年代的风格,暗红色的地毯,中央摆着一张带有玻璃转盘的大圆桌。
三人落座后,李建军没有看菜单,直接熟练地报出了几个平江饭店的招牌菜。
没过多久,随着后厨方向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颠勺声,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上了餐桌。
首先端上来的是熘肝尖。
这道菜极其考验厨师的火候掌控。
盘中的猪肝被切成了厚薄均匀的柳叶片,每一片都被一层芡汁包裹着。
猪肝的边缘微微卷起,展现出极佳的嫩度。
搭配在旁边的翠绿色青椒块和深黑色的木耳,不仅在色彩上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更在质感上与猪肝形成了互补。
随着热气的升腾,芡汁表面时不时冒出一个个微小的气泡,随后又迅速破裂。
紧接着上桌的是一道经典锅包肉。
大块的猪里脊肉被切成厚片,外面裹着一层炸得金黄酥脆的面糊。
每一块肉片都呈现出一种蓬松而又紧 致的状态,外表的糖醋芡汁挂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显得过于粘稠,也没有流淌在盘底。
金黄色的肉片上,点缀着胡萝卜丝和姜丝,这些细丝在滚油中已经变得微微卷曲。
当服务员将盘子放在玻璃转盘上时,甚至能听到肉片外壳相互碰撞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光是看着那层糖醋外衣,就能想象到一口咬下去时那种外酥里嫩的丰富口感。
随着几道硬菜陆续摆满桌面,李建军没有急着动筷子。
他弯下腰,伸手在餐桌底下的视线盲区摸索了一阵。
很快,他从餐桌底下拿出来了一个红色的手提袋。
李建军将手提袋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瓶酒。
看到这瓶酒,坐在对面的王建山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惊讶。
他身体向前倾了倾,目光在那瓶五粮液和李建军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李队,今天喝这么好的酒?”
一瓶五粮液对于他们这些拿着死工资的警察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平日里大家聚在一起,最多也就是几十块钱的瓶装酒对付一下,今天李建军这突如其来的大手笔,确实让王建山感到有些意外。
听到王建山的话,李建军眉头微微一挑,他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反问道:“咋的,请你喝好酒你还不愿意了?”
看着王建山那副愣神的模样,李建军脸上的紧绷又化作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他伸手在五粮液的瓶盖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拔高了几度:“今天我高兴,行不行?”
王建山看着李建军那发自内心的高兴劲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连连点头,笑着答应道:“行啊,当然行。”
李建军见状,伸手从转盘上拿过三个倒扣着的小玻璃酒杯。
他手腕微倾,酒液顺着瓶口流出,和直播时的程度一样,拉出了一条完美的酒线。
倒完酒后,李建军将酒瓶重新盖好,:“我们今天也不喝多,少喝一点。”
他伸手指了指那瓶还剩下大半的五粮液,用商量的口吻说道:“这酒剩下一半,等我回来再喝怎么样?”
“没问题啊李队,这是践行酒,也是你的晋升酒,恭喜恭喜啊。”王建山端起面前的酒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继续说道:“下次再见面,就要叫李局了。”
听到“李局”这个称呼,李建军连连摆手,说道:“这都还没彻底定死的事呢。”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端起酒杯,目光真挚地看向王建山。
“建山,咱俩在这刑侦大队搭班子,也有一段时间了。”
“这杯酒,我敬你。”
他继续说道:“我走的这段时间,刑侦大队可能就要让你来代为主持工作了。”
“你的能力我是放心的。”
说到这里,李建军苦笑了一下,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只是一想到整整一年见不到你这个老伙计,我老李这心里,多少有点伤感啊。”
王建山咧开嘴笑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瞅你,李队,酒还没喝呢,倒开始感性起来了。”
王建山将酒杯举到身前,大声说道:“来吧,先喝一杯再说!”
“当!”
三只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回音。
李建军、王建山和江源三人同时仰起头,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而下,在胃里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焰,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王建山放下酒杯,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看着对面的李建军。
“李队,您就放心走吧。”
王建山眼神明亮:“咱们刑侦大队这两年,破案率都快干到全省第一了!”
“就哪怕是省会哈城的刑警,来咱们平江那都得弯着腰走!”王建山掷地有声地说道。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江源,脸上的骄傲之色更浓了几分。
“我有江源,我怕啥啊?”
王建山看着江源,笑着问道,“你说是不,江源?”
江源看着王建山和李建军,连连摆手笑着说道:“这也不都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李建军听到江源的回答,微微点了点头。
他再次伸手拿过那瓶五粮液,给自己和江源的杯子里又倒了一点酒。
随着酒精在血液中的扩散,李建军的脸颊开始泛起了一层潮 红。
他双手端起酒杯,面向江源,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真诚。
“江源,于情于理,我是要敬你一杯的。”
李建军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江源,仿佛要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全部倾吐出来。
“说实话,咱老李就这个条件。”
“没啥学历,年龄也差不多到这儿了。”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装,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坦然。
“之所以能受到组织的培养,全都是你给我挣来的。”
李建军这话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没有江源在一次次陷入僵局的悬案中找到突破口,平江县刑侦大队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成绩,他李建军也绝对不可能拿到去警察大学培训的入场券。
“没有你破的那些案子,我也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李建军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是酒精的作用,也是情绪的激荡。
“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自己人说话。我老李能走到这一步,纯属是因为我他妈运气好。”
李建军说到激动处,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但这句粗口却比任何华丽辞藻更能表达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赶上你这么一个将星,其他人他就没咱这运气。”
李建军转头看向王建山,寻求着认同:“建山,你说是不是?”
王建山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欣慰。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江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晚辈一样慈祥。
“是啊。”
王建山感叹道:“江源这孩子,正经好孩子。
“和他爸建伟一样,都是当警察的好苗子。”
面对两位老刑警的夸赞,江源脸上的笑容依旧平静。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双手端起面前的酒杯:“行了,李队。”
江源看着李建军,语气轻松地说道:“咱们破案都是相辅相成的。”
“老夸我,这不是犯个人英雄主义了?”
“咱们喝酒!”
“好!喝酒!”
三只酒杯再次碰撞。
一杯杯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热烈。
李建军喝得面色已经十分潮 红了,他的领口微微敞开,呼吸也变得有些粗 重。
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活跃,也让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江源和王建山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着。
“江源,我知道现在温局正在努力解决你的副科。”
“下一步就是咱们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了。”
李建军看着江源,眼中满是期许:“你呢,有技术有脑子。”
他的目光又转向王建山:“建山呢,有老刑警的经验。”
在这个充满着饭菜热气和白酒醇香的包厢里,李建军完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交接。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他最信任的人,一个是代表着传统经验的老刑警,一个是代表着现代刑事科学技术的年轻专家。
两人的结合,就是平江县刑侦大队未来最坚不可摧的堡垒。
李建军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托孤般的郑重语气,缓缓说道:“我把刑侦大队交给你俩......”
“其实我是放一百个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