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哈城市局刑侦支队。
陆识微背着一个双肩包,有些局促地站在走廊口。
他昨天傍晚就接到了江源打回局里的电话,让他今天一早直接坐长途客车赶来哈城市局支援。
这还是陆识微头一回踏进省会市局的大门。
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市局刑警,这个平时和户籍底卡打交道的年轻人,手心里不自觉地捏了一把汗。
“小陆,到了?”
江源看到站在门口的陆识微,微笑着招了招手。
“江主任!”
看到熟悉的江源,陆识微原本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快步迎了上去。
“进来吧,马支在里面等你。”江源侧过身,带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马山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抽烟,面前摊着厚厚一摞陶昭烈出租屋的现场勘查照片。
“马支,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陆识微。”江源在旁边介绍道。
“马支好!”陆识微有些紧张地敬了个礼。
马山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坐吧小陆,一路从平江颠簸过来,辛苦了。”
尽管马山嘴上客气,但心里其实多少还是有些犯嘀咕。
干了二十多年老刑侦,马山对于江源的痕检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指纹和足迹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客观实在。
可说到靠电脑去找一个大活人,马山心里实在没底。
在这个千禧年刚过的时间节点上,互联网虽然已经在城市里铺开,但在绝大多数老刑警的眼里,电脑也就是个用来打字排版的高级打字机。
陶昭烈现在人影全无,光凭敲敲键盘怎么可能把人从茫茫人海里给抠出来?
江源看出了马山眼底的疑虑,他也没有多做解释,直接从桌上抽出了两张现场照片递给陆识微。
“小陆,嫌犯叫陶昭烈,是个背着人命案子的狠角色,反侦查意识很强,目前已经潜逃了。”
江源指着照片一角说道:“这是技侦昨天从他出租屋里带回来的照片。”
陆识微接过照片,看着照片思索了一会儿便有了思路。
“桌子上以前放过外置调制解调器,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陆识微笃定地说道,“他平时在屋里用电话线拨号上网。”
江源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马山:“马支,闫宝才交代过,陶昭烈去年从东南亚偷渡回来之后,就跟哈城以前的道上朋友彻底断了联系。”
“一个人活在社会上不可能变成彻底的孤岛。”
“他既然不用手机,那么他与外界传递消息的工具,大概率就是通过互联网。”
“小陆,如果陶昭烈把电脑带走了,光凭这根电话线,你有办法查出他在网上干过什么吗?”马山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识微问道。
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陆识微的自信一下子涌了上来,语速也跟着快了几分:
“可以试一试!”
“只要他是用这根固定电话线拨的号,电信局的Radius认证计费服务器上,就一定会留下他的主叫号码和上网时段记录。”
陆识微推了推眼镜说道:“2001年的拨号上网走的都是动态IP分配,只要能从电信机房调出他这根电话线最近半个月的PPP拨号日志。”
“再结合市局网监处的网关数据包留存,我就能顺着端口把他在网上的访问轨迹给还原出来!”
马山虽然有一半的专业词汇没听懂,但看陆识微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当即一拍桌子:“行!需要什么权限,调什么数据,你直接开口!”
“我马上让那边无条件配合你!”
……
十分钟后,哈城市局三楼的网监机房。
机房里十几台服务器机柜散发着绿光。
马山亲自出面打了招呼,通过专线接口把拨号原始日志导进了电脑里。
陆识微拉开转椅坐下,当他双手搭上键盘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直接调出了命令行窗口,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一行行自编过滤脚本飞速滚动。
站在后头的两名技术员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可看了不到两分钟,两人的脸色就变了,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直接写正则脚本清洗网关缓存?”
“还可以这样……”其中一名技术员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识微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瞳孔里映着不断跳跃的字符。
很快,满屏杂乱的数据被筛去大半,最终定格在了几条特定的访问记录上。
“找到了。”
陆识微指着屏幕上的几串代码,头也不回地说道:“陶昭烈在出租屋里上网的频率不高,而且非常谨慎,从来不逛本地论坛。 ”
“他每次拨号连上公用网之后,只固定访问一个架设在海外的邮箱服务器。”
“海外邮箱?”
马山眉头一拧,“那能查出他跟谁联系吗?”
“海外服务器我们没有权限直接调取后台内容,但是……”
陆识微嘴角微微扬起,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这种早期的网页邮箱为了方便用户,在登录验证的时候,网页脚本会在返回包里明文回传上一次登录的IP地址和时间戳!”
“而且他在登录邮箱的时候,习惯挂一个境外的代理跳板,但他用的那个跳板软件版本有漏洞,会在握手协议里泄露真实的客户端标识特征!”
话音落下,陆识微迅速调出市局网监测接口,将提取到的特征码输入进去,发起全网回溯检索。
显示器弹出了一个对话框,紧接着,两条最新的握手日志跳了出来!
“有了!”
“马支,江主任,查到了!”
“就在今天凌晨两点十四分,陶昭烈的这个隐秘账号再次登录过一次!”
“上线时间只有短短四分钟!”
“根据电信骨干网的路由节点回溯,这串动态IP地址的物理归属地,不在省内——”
陆识微用手指点住屏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是在滇云省瑞丽市的一家网吧专线接口!”
“滇云省?瑞丽?!”
听到这几个字,马山整个人如遭雷击!
旁边的网监技术员有些惊讶地说道:“瑞丽那可是边境口岸啊,从咱们哈城去滇云,坐火车倒车少说也得三天三夜。”
马山脊梁骨瞬间冒出一股寒气。
“狗日的!”
马山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猛地转过身:“把这张IP记录给我打印出来!马上!”
……
赵同伟办公室。
马山一路小跑冲上楼梯,抬手敲了两下门便直接推门跨了进去。
赵同伟见马山这副火急火燎的架势,眉头微微一蹙:“老马,怎么毛毛躁躁的?”
“出什么事了?”
“赵局!找到陶昭烈的尾巴了!”
马山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办公桌前,双手将打印纸拍在赵同伟面前!
“江源从平江县局叫来的那个搞计算机的小陆,真是个神人!”
马山语速极快,连珠炮似地汇报道:“那小子到局里才半个钟头,顺着陶昭烈出租屋里的电话线拨号记录,硬是在大网里把陶昭烈的海外邮箱给扒出来了!”
“就在今天凌晨两点多,陶昭烈的账号在滇云省的瑞丽市上线了!”
赵同伟眼神猛地一凛,放下茶杯拿起那张打印单:“滇云省?”
“对!就是滇云边境!”
“这小子在那边是有路子的!”
“赵局,瑞丽那边山高林密,有的村寨一条街跨出去就是国境线!”
“一旦让陶昭烈出警咱们可就鞭长莫及了,这起强酸融尸案就彻底成死案了!”
“我现在就带队出差去滇云省,必须把他给按死在国境里头!”
赵同伟也是从一线刑侦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帅,哪里听不出这里头的十万火急。
跨国追逃那是什么概念?
人只要迈过界碑一步,那就等于泥牛入海!
赵同伟直接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合:“准了!”
“赵局,那我这就去政工和警保处批出差条 子……”马山转身就要走。
“批什么条 子!黄花菜都凉了!”
赵同伟直接一声断喝,叫住了马山。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雷厉风行地说道:“现在是上午十点,哈城飞春城的航班中午十二点半有一班!”
“你们要是等局里走完跨省办案的审批流程,今天这班飞机肯定赶不上,明天再去连人毛都摸不着了!”
赵同伟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的介绍信,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一把塞进马山手里:
“特事特办!你现在下楼点齐人手,直接去财务支取备用金去机场!”
“等你们落地滇云省,所有的红头文件和手续,我让人直接通过传真到滇云省公 安厅!”
听到赵同伟这番干脆利落的托底支持,马山胸口一热,挺直了腰杆!
有这样敢拍板的领导在后头撑腰,他们这些在一线刑警还有什么好顾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