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拿着赵同伟签了字的空白介绍信,快步跑下三楼。
他一边走,一边冲着走廊尽头大喊了一声:
“刘铁东!”
刘铁东正抱着一摞卷宗从二大队办公室出来,听到喊声连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马支,怎么了?赵局那边怎么说?”
“赵局批了,特事特办,现在就走。”
马山脚步不停,径直迈进自己的办公室:“陶昭烈跑去滇云省瑞丽市了,咱们必须赶在中午十二点半那班飞机起飞前赶到机场。”
刘铁东脸色一变:“这么急?那我去通知一大队和二大队集合。”
“不用全叫过来,人多嘴杂反倒耽误工夫。”
马山走到办公桌前,翻出支队花名册飞快地勾画起来:“这趟出远门不是在咱们哈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转悠,人不用带太多,但带出去的必须顶用。”
马山这次一共带出来了十一个人。
这十一个人算起来都是精兵强将,是马山特意从刑侦支队各个大队里挑选出来的。
干刑警这一行,平时在本地办案子,讲究的是人多力量大,铺开摊子搞大排查。
可一旦跨省追逃,带生瓜蛋子出去不仅帮不上忙,关键时刻还得让人分心照顾。
马山把花名册拍在刘铁东手里:“就这十一个,你现在去挨个通知,给他们十分钟时间收拾随身物品,十分钟后大院集合!”
“明白!”刘铁东看了一眼名单,转身就往外跑。
除了这十一人,江源和陆识微也在这次行动名单之中。
马山走出办公室,直接去了隔壁的休息室。
“江源,小陆,准备一下,跟我们一块儿去趟滇云。”马山推门进来,直截了当地说道。
江源放下水杯站起身:“现在就走?”
“对,十二点半的飞机,警保处那边正在给咱们订票。”
马山看了一眼江源脚边的勘查箱:“陶昭烈这小子反侦查意识太强,到了瑞丽那边,不管是现场摸排还是追踪他的上网轨迹,都离不开你们两个。”
陆识微听到自己也要跟着去滇云出外勤,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马支,我也去?”
“废话,不带你去,到了那边谁给我们盯那个什么海外邮箱?”
马山看着这个年轻人,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小子今天立了大功,到了瑞丽还得指望你这双手继续找人呢,赶紧收拾东西下楼上车。”
“是!”陆识微应了一声,背起双肩包就跟在了江源身后。
十分钟后,哈城市局大院里停了三辆依维柯警车。
财务科长小跑着从主楼里冲出来,把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塞进马山怀里。
“上车!直接去机场!”
马山一挥手,十三个人分乘三辆车驶出了市局大院。
……
上午十一点四十,哈城太平国际机场。
马山在机场公 安值班室里办妥了枪支弹药携运证明,把配枪和子弹全部按规定交由航班安全员统一封存保管。
办完这一套手续,距离登机还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马山找了一处靠边的空联排座椅,冲着身后的队伍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都坐过来。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挨个扫了一遍,做着最后的动员。
“兄弟们,咱们马上就要登机了,有些话趁着现在还在咱们哈城地面上,我再跟大家伙儿念叨几句。”
“这次我们出远门,任务很艰巨。”
马山看着面前的这帮手下,神情严肃:“咱们要抓的这个陶昭烈,他的手段你们在局里也都知道了。”
“这种人手里有人命,心里头早就没了底线,是个很危险的人物。”
“他一旦发现咱们警察摸到了他的尾巴,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狗急跳墙是肯定的。”
“因此大家这次出差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都必须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谁也不准掉链子。”
坐在旁边的刘铁东点了点头,低声接了一句:“都听见马支的话没有?”
“到了那边行动全部两人一组,谁也不准单独落单。”
马山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另外,咱们这次去的瑞丽,和咱们东北这边的环境完全不一样。”
“瑞丽是一座边境城市,那边人员流动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情况可能会乱一点。”
“咱们是外地过去的警察,对那边的地形和路数都不熟,办案子的时候多听当地同行的意见,千万别莽撞。”
“我把你们十几个全须全尾地带出来,就得全须全尾地把你们带回哈城。”
“大家到了那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家里还有热乎饭等着咱们回来吃呢。”
……
二零零一年,从东北的哈城去往西南边陲的瑞丽,旅途远比想象中要折腾得多。
一众人先是坐了五个多小时的波音客机飞抵滇云省会春城。
在春城机场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众人又挤上接应的中巴车,顺着盘山公路一路颠簸了一个多钟头,这才算真正到了瑞丽市。
几个东北老刑警在飞机上还穿着毛衣和厚夹克,下了飞机一个个热得直冒汗,纷纷把外头的外套扒了下来搭在胳膊上。
陆识微一路上都比较兴奋。
这还是他人生中头一回坐飞机,也是头一回离开北方出这么远的门。
更让他心里头激动的是,他昨天还在平江县,今天就已经作为专案组的技术主力,跟着省会市局一起跨省追捕命案逃犯了。
这种办大案的参与感,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但他和贺州那种喜形于色还不同。
要是换作贺州跟着出来坐飞机出差,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在车厢里左顾右盼,拉着江源问东问西了。
陆识微的兴奋是内敛的。
他话一直不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江源旁边。
但他那双不断打量窗外的眼睛透露出他心底压不住的雀跃。
江源坐在旁边看出了这小子的心思,笑着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喝口水吧,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耳朵还堵不堵?”
陆识微双手接过矿泉水,摇了摇头:“不堵了江主任,刚才咽了几口唾沫就好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路边高大的棕榈树和戴着竹笠走过的边民,小声说道:“江主任,这边跟咱们平江真不一样,都十月底了,树叶子还是绿的。”
“这边一年四季都差不多是这个温度。”
江源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一会儿到了地方先休整,你的任务还在后头呢。”
“嗯,我已经把筛查脚本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只要到了市局连上网,马上就能开始干活。”陆识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说道。
瑞丽市公 安局对哈城同行这次的跨省追逃很给力。
早在马山一行人还在春城转机的时候,哈城市局的协查传真就已经通过滇云省厅转到了瑞丽市局。
为了配合他们办案,瑞丽市局专门派来了接应的刑侦大队政委。
车子在市局招待所附近的路口停下时,一名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早就等在路边了。
这人是瑞丽市局刑侦大队的政委,姓段,叫段鹏举。
马山刚一下车,段政委就满脸热情地迎了上来:“马支队长吧?一路辛苦了!”
“我是瑞丽市局刑侦大队的政委段鹏举,我们大队长带队在山里蹲点呢,局领导特意派我过来接应你们!”
“段政委,太麻烦你们了,这么晚还让你在这儿等着。”马山连忙客气地握了握手。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们大老远从东北赶过来办案,我们做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
段政委招呼着随行的当地民警帮着拿行李,顺手指向不远处的市局大院:“咱们市局就在前面两百米,车子不好往里倒,咱们直接走过去,边走边聊。”
“行,走着去就行,坐了一天飞机,正好活动活动腿脚。”马山痛快地应道。
一行人拎着包,顺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往市局方向走。
段政委和马山并肩走在最前头,两人刚寒暄了两句,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这次要抓的陶昭烈身上。
“马支,下午省厅把你们的协查通报传过来之后,我仔细看了一下这个陶昭烈的卷宗材料。”
段政委收起了脸上的客套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们通报上写着,这小子去年下半年曾经偷渡去过东南亚。”
马山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么个情况。”
段政委看了一眼街道两旁闪烁的商铺霓虹灯,压低声音对马山说道:“马支,我们瑞丽这个地方情况特殊,由于身处边境,我们刑侦平时办案子,十件里头有八件都少不了和毒品打交道。”
段政委转过头看着马山:“所以我就在琢磨,我怀疑你们要抓的这个陶昭烈,是不是和毒品有关系?”
听到段政委这个推测,马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放慢了半拍。
他实话实说道:“段政委不瞒你说,这一点我们目前也不是很清楚。”
“这案子是从一起聚众赌博案里意外翻出来的,连死者的身份到现在都还没彻底查明。”
“我们专案组也是刚查到陶昭烈这个人,结果我们刚开始摸排,他就闻风跑到你们瑞丽来了。”
“他在东南亚那边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我们手里暂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段政委听完,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这小子的警觉性确实够高的,明显是在这边留了后路。”
“不过马支你放心,接到你们的协查通报之后,我已经第一时间向我们局领导做了汇报。”
段政委指了指远处夜色中起伏的山峦轮廓:“局领导非常重视,下午就已经全面加强了边境一线的巡逻力度。”
马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那太感谢了,只要能把他堵在国内,咱们就有办法把他挖出来。”
“话是这么说,但有件事我也得提前给马支你交个底,免得你们心里没准备。”
段政委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基层老警察特有的无奈:“咱们瑞丽的国境线长达一百六十多公里,全是平坝子和山林,村寨挨着村寨,有的地方甚至一家人的院子前门在中国,后门推开就是邻国。”
“当地那些专门组织偷渡的蛇头,手里有很多偷渡通道。”
段政委比划了一下,苦笑着说道:“那些小道在山林和芭蕉地里七拐八绕,就和老鼠洞一样,堵都堵不完,巡逻队刚走过去,后脚他们就能带着人钻出去。”
马山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江源和陆识微:“我明白,所以咱们不能光指望在边境线上守株待兔,还得主动出击,尽快把他的落脚点给找出来。”
“对,里外夹击才稳妥。”段政委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众人边走边聊,不不知不觉就已经走过了两条街,很快到了瑞丽市公 安局的大门口。
里头的大院灯火通明,几盏探照灯把水泥院坝照得如同白昼。
马山一行人刚迈步走进大门,就看见院子中央停着的大巴车。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民警正围在车门边,挨个把车上的一众人往下来拉。
那些被拉下车的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手铐反绑在身后,被民警喝令着在墙根底下蹲成了一大片人。
马山看着院子里这阵仗,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段政委,你们这大晚上的还收了网?”
“这么多犯罪嫌疑人,看样子这案子不小啊。”
哈城市局平时就算搞专项严打行动,也很少见到一车一车往回拉几十号嫌犯的场面。
段政委顺着马山的视线看了一眼院子西侧蹲着的那群人,神情平淡地摆了摆手:
“算不上什么大案子,在这边都是家常便饭了。”
段政委指了指那群面黄肌瘦的男女,对马山等人说道:“这些全都是今天下午在几个边境通道截下来的骡子。”
“这几年我们滇云省公 安厅联合各方力量,正在全省范围内大力打击贩毒和制毒犯罪,境内查得严,很多大毒枭在省内待不住,就全都躲到了境外东南亚那边。”
“他们人在境外,但毒品还得往咱们国内卖,于是他们就在国内到处发展下线,然后花钱雇这些骡子把毒品源源不断地送进国境。”
陆识微听到这个陌生的行话,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眼镜。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神情麻木的人,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段政委,您刚才说骡子的意思,难道他们都是专门帮毒枭运毒的?”
段政委指着墙根下蹲着的几个身材干瘦的男人,语气沉重地解释道:“这些人里头,有的是被高薪招工骗去境外的无知老百姓,有的本身就是吸毒成瘾的毒虫。”
“那些毒虫毒瘾犯了又没钱买毒,为了区区几百块钱就心甘情愿的把毒品吞进肚子里。”
哈城市局跟过来的几个刑警听到这话,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多看了那群人两眼。
几人正站在台阶下说着话,墙根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班长!有人不对劲!”一名负责看押的年轻武警大喊了一声。
马山和江源等人同时转过头看去。
只见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突然一头栽倒在地面上。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里往外吐着白沫,四肢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
“快!叫医务室的人拿纳洛酮过来!送医院洗胃开刀!”
院子里的几名当地民警显然已经见惯了这种突发状况,立刻有两个人冲过去按住那个抽搐的男人,防止他咬断舌头,另外几个人飞快地抬来担架,七手八脚地把人往急救车上抬。
陆识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担架上拼命蹬腿的男人,整个人手心里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幕对他这个技术警来说,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一旁的段政委看到这一幕,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高纯度毒品一旦在胃肠道里破裂吸收,哪怕抢救得再及时,十有八九也是九死一生。
段政委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多说,摇着头迈步进了办公大楼。
马山看了一眼远去的担架,脸色也沉甸甸的,招呼着身后的刑警们跟上脚步。
陆识微还站在台阶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水泥地上残留的那一滩白沫。
江源抬手拍了拍陆识微有些发僵的肩膀,平静地说道:“走吧,别看了。”
陆识微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迈步跟着江源走进了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