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政委领着马山一行人顺着水泥楼梯上了二楼,推开右手边尽头的一扇木门。
“来,大家都进来坐。”
段政委伸手按开墙上的开关:“咱们局里条件有限,这间小会议室平时是我们大队开例会用的,大家先在这儿将就一下。”
哈城市局的十几号刑警鱼贯而入,把手里的行李包和勘查箱放在墙根底下,各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段政委走到角落的铁皮柜旁,抱出一摞一次性纸杯,又提过两个红壳暖水瓶放在桌角:“小王,帮着给哈城的同志们倒点水,大家坐了一路车,先润润嗓子。”
跟在后头的当地年轻民警应了一声,赶紧上前接过暖水瓶,挨个给众人倒水。
马山接过纸杯放在桌面上,解开外头夹克的拉链透气:“段政委,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这帮大老粗皮糙肉厚的,喝口凉水就行。”
“那哪成,到了我们瑞丽的地界,茶水总得管够。”
段政委拉开长桌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春城烟扔在桌上:“来,会抽烟的同志自己拿,咱们简单碰个头,把接下来的工作顺一顺。”
段政委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马支,今天下午接到省厅转过来的协查通报之后,我已经让我们大队的内勤把陶昭烈的照片复印了五十份。”
“在你们下飞机之前,这些照片已经全部分发到了我们瑞丽底下的各个派出所,还有几个主要的边防检查站。”
段政委用手指在地图上的几处路口画了个圈:“我们这儿的社区民警和联防队员,今天晚上已经开始对市里的大小旅馆进行拉网式摸排。”
马山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地图上的标记点了点头:“段政委,你们这反应速度真是没得说,帮我们省了大工夫了。”
“应该的,协查通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小子背着人命,我们哪敢怠慢。”
段政委话锋一转,看着马山说道:“不过马支,有句话我刚才在路上也跟你说过,咱们这儿跟内地城市不太一样。”
“瑞丽紧挨着国境线,市里从外地过来淘金讨生活的流动人口太多了。”
“那些城中村和坝子边缘的民房,很多都是当地边民自己盖的竹楼和砖房,随便花个十块二十块钱就能住一宿,根本不登记身份证。”
段政委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桌面:“陶昭烈既然之前从我们这儿偷渡出去过,他对瑞丽的地形和规矩肯定不陌生。”
“我估计十有八九他是钻进那些出租屋里头了。”
“要是光靠我们派人一家一户去敲门查房,这地方就跟迷宫一样,一时半会儿恐怕很难把人给翻出来。”
江源坐在马山左手边,端起纸杯吹了吹上头的热水,开口问道:“段政委,除了市里的出租屋,你们这边网吧多不多?”
“网吧?”
段政委看向江源,想了想说道:“这两年市里确实开了不少,主要集中在商贸街那片地方,大大小小得有十来家吧,怎么了?”
“段政委,我想问一下,咱们局里现在方便借一台电脑给我用吗?”陆识微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晰。
段政委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看着跟大学生差不多的年轻警察,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借电脑?”
“这倒是没问题,我们大队办公室和机要室里都有配好的电脑。”
段政委顿了顿,有些不解地看着马山和陆识微:“只是你们这大老远赶过来抓逃犯,要先借电脑是要……”
马山笑着伸手拍了拍陆识微的肩膀,向段政委解释道:“段政委,这事儿我在电话里没跟你说细。”
“我们这次之所以能这么快摸到陶昭烈的尾巴,全靠我们身边这位小陆同志。”
马山指了指陆识微:“我们找到陶昭烈的信息,就是小陆同志在哈城通过计算机技术给挖出来的。”
“陶昭烈在潜逃之前,在哈城的出租屋里用过一个海外的电子邮箱。”
“昨天夜里凌晨两点多,他在路上又登录了一次那个邮箱,小陆顺着网络线路一路查过去,发现陶昭烈发邮件的地址就在你们瑞丽市。”
听到马山这番解释,段政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段政委早年是在部队里当侦察兵的,后来退伍转业才来到公 安系统工作。
对于这几年刚兴起来的计算机和互联网,他还有些跟不上时代的节奏。
在他的印象里,电脑那玩意儿除了能打字,也就是局里年轻人闲下来偷偷打两把纸牌游戏的东西。
段政委看着陆识微,又看了看马山,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老马,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隔着几千公里,这电脑现在还能把一个大活人给找出来?”
陆识微认真地点了点头:“段政委,只要他还在瑞丽上网,只要他还继续用这个邮箱和外头联系,就可以把他找出来。”
“他只要登录那个邮箱,数据包都会留下物理接口的分配记录。”
“我在后台挂上监测脚本,只要他的账号一上线,不到一分钟我就能锁定他所在的具体网吧位置。”
陆识微说得平平淡淡,段政委听得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盯着陆识微看了好几秒,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我今天这下真是开眼界了!”
“以前只听说过用警犬找人的,还没听说过顺着电话线就能把人找到的!”
段政委满脸惊叹地摇了摇头,由衷地感慨道:“看来以后那我可得跟着你们好好学学!”
“这玩意儿如果真的这么好使,这电脑可是一门杀器啊!”
马山哈哈一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谁说不是呢,昨天小陆在市局机房里敲键盘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也是两眼一抹黑,但架不住人家这技术确实管用。”
就在几人说话的工夫,会议室的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半掩着的会议室木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穿件polo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这人是瑞丽市公 安局禁毒大队的副大队长,叫周永强。
刚才正好从楼下办案回来路过二楼走廊,看见刑侦大队的会议室还亮着灯,就顺脚走了过来。
周永强推开门往屋里一扫,瞧见长桌两旁坐着十几个体格高大的汉子,脚下一顿。
他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段政委,笑着打了个招呼:“老段,还没下班呢?这是来客人了啊。”
段政委看见周永强,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招了招手:“是老周啊,快进来。”
段政委指了指马山一行人,给周永强介绍道:“这是北方哈城市局刑警支队的马支队长和同志们,今天刚下飞机赶到咱们这儿,过来找个人,大队长不在家,我负责接待一下。”
说完,段政委又对马山介绍道:“马支,这位是我们局禁毒大队的副大队长周永强,我们俩以前是一个部队出来的老战友。”
“周大队,你好你好。”马山客气地站起身点了点头。
周永强冲着马山等人抱了抱拳:“北方来的老大哥,欢迎欢迎,一路过来受累了。”
寒暄了一句,周永强扶着门框对段政委说道:“行,老段,你们开会商量案子,我就不进屋打扰你们了。”
“我刚才路过看见灯亮着,正好想进来叮嘱你一句。”
“我们禁毒大队布在境外的线人传回来一条消息。”
“对面的大毒枭往咱们境内派了一名清道夫。”
“根据线人传回来的风声,这清道夫就是要来帮毒枭解决麻烦的。”
“你回头跟你们刑侦大队的弟兄们都通个气,这段时间让你手底下的人平时出警的时候。该领防弹衣领防弹衣,该配枪配枪,千万保护好自己,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段政委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了老周,我待会儿就把话传达到每个中队。”
一直坐在长桌旁静静听着的马山眼神却猛地一凝。
干了二十多年刑侦培养出来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头透着的一丝不对劲。
“等等,周大队!”马山突然开口叫住了周永强。
周永强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向马山:“马支,怎么了?”
马山问道:“周大队,冒昧问一句,你刚才提到的这个从境外进来的清道夫,你们手里有没有掌握他具体的体貌特征?”
周永强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具体信息线人那边也没能摸到太多。”
“境外的毒枭对这种专门干脏活的人保护得很严密,平时都是单线联系,连毒枭手底下的小头目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反正线人传回来的消息里只说,这人是个心狠手辣的熟手,以前在东南亚那边替毒枭干过不少灭口的买卖。”
马山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们说,这怎么听着这么像咱们要抓的这个陶昭烈呢?”
马山越琢磨越觉得这两条线严丝合缝:“陶昭烈去年下半年偷渡去了东南亚,回来之后谁也没联系,直接在哈城干了一票强酸融尸的案子,把一个人给化得连渣都不剩!”
“这种干净利落的毁尸灭迹手段,根本不是普通混混能干出来的。”
“倒完全符合你们说的那种境外毒枭清道夫的路数!”
“而且他在哈城杀完人毁完尸,一察觉到风吹草动,连夜就买机票直奔你们瑞丽来了,这不正是干完活准备回境外复命的路线吗?”
周永强听着马山的分析,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讶:“马支,你们要抓的这个逃犯,在你们哈城用强酸把人给化了?”
“对,浓硫酸加双氧水,在废弃厂房里把一具大活人的尸体给融了。”马山沉声回道。
旁边的段政委听完马山的推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老马,话也不能这么绝对。”
“或许是你这两天连轴转追案子,精神绷得太紧张了,看什么都像你们那个嫌犯。”
段政委走上前,拍了拍马山的胳膊宽慰道:“我们瑞丽这地方长年累月都在和毒贩子打交道。”
“这边乱得很,每个月因为黑吃黑派人过来清理门户的事儿,没有十起也有八起。”
“所以依我看啊,这大概率就是凑巧赶在一块儿了,不一定老周说的这个入境杀手就是你们要抓的陶昭烈。”
周永强在门口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也跟着点了点头:“老段说得在理,这边境线上每天进进出出的亡命徒不少,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
“不过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你们在街面上抓捕的时候都得千万小心,能从境外混出来的角色,身上十有八九是带着真家伙的。”
“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禁毒大队配合摸排的地方,老段你随时叫我。”
周永强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转身迈步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马山站在长桌前没有坐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段政委说的固然有道理,边境情况复杂,不能仅凭几句模糊的线报就把两件事强行绑在一起。
但如果陶昭烈真的就是境外毒枭培养出来的清道夫。
那这起强酸融尸案背后的动机可就一下子全通了。
马山收回思绪,吐出一口长气:“不管是不是,先把人找到吧。”
“只要把陶昭烈这个人抓到手,所有的事情就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对,抓到人是硬道理!”
段政委转身看向身后的年轻民警:“小王,你去楼上通信科把老陈叫下来,让他带着钥匙,把咱们那间机要备勤室打开。”
段政委转头对马山和陆识微说道:“那间屋子里有一台今年春天省厅刚给我们配下来的奔腾电脑,平时专门用来跟省厅传材料的,走的是电信局拉过来的专线,网速在咱们局里是最快的。”
“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协调,今天晚上这台电脑就归小陆同志一个人用了!”
陆识微听到有现成的电信专线,抓起桌上的双肩包就站起了身:“太好了,谢谢段政委!”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的工夫,段政委就给陆识微把电脑协调到位了。
陆识微拉开电脑桌前的转椅坐下,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张三寸软盘插 进软驱里。
伴随着软驱读盘声,他熟练地调出编译界面,把在哈城写好的监测脚本快速部署到了本地终端上,随后通过瑞丽市局的网关接口挂载了出去。
“马支,江主任,脚本已经挂上了,这边的网关路由节点我也全部配置好了。”
陆识微指了指电脑屏幕,语气沉稳地说道:“这里今天晚上我一个人盯着就行了。”
“这套程序是自动轮询的,只要陶昭烈在瑞丽市范围内的任何一个网络端口登录那个邮箱,电脑就会立刻发出警报。”
“如果陶昭烈这边一有上线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你们。”
“咱们坐了一整天的飞机,先回招待所去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才好马上出动抓人。”
马山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字符,追踪信号这种技术活,他们这帮老刑警留在屋里也帮不上半点忙,纯粹是干耗着熬体能。
一旦下半夜陶昭烈露头,接下来就是一场硬仗,队员们要是不趁现在眯一会儿,真动起手来容易出岔子。
马山略作权衡,点了点头:“也行。”
马山拍了拍陆识微的肩膀,叮嘱道:“我先把他们安顿好,让他们抓紧时间睡几个钟头,我洗把脸就过来陪你一块儿守着。”
江源站在旁边,把刚才从会议室带出来的一瓶矿泉水放在陆识微的电脑桌角:“我也不睡,去招待所放个箱子就过来替你盯着下半夜。”
陆识微连忙摇了摇头:“不用江主任,我刚才在中巴车上已经眯了一觉了,现在精神头足得很,盯一宿完全没问题。”
马山看着眼前这个干劲十足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在陆识微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小陆,好好干!”
“这趟咱们跨省追凶,几千公里跑过来,能不能把这颗钉子给拔掉,全看你这台电脑了。”
“如果你这次真能靠着这门手艺把陶昭烈从瑞丽给找出来,那可就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了!”
陆识微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马支放心,保证不漏过他任何一条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