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邱美霞刚才那番话信息量极大，直接把专案组当年的定性给推翻了。

如果林斌后脑勺的钝器伤和赵晓燕身上的穿刺伤真是同一根木棍造成的，那这起案子从根子上就不是什么团伙作案。

三人正围绕着这起灭门案的凶器特征低声讨论着，二楼走廊外头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那步子迈得又快又碎，一路顺着走廊直奔大队长办公室而来。

刚刚离开没多久的李满春，又倒腾着步子杀了回来。

“江专家，邱法医！”

李满春把公文包往桌角一放：“这死者还真和外国人接触过！”

“我们也调查了，跟死者接触过的这伙人确实来自尼泊尔！”

他越说越高兴，攒在眉宇间的愁云这会儿全都散了。

主要是这个案子眼瞅着就要越来越麻烦了。

酒吧老板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现场的几万块工资款不翼而飞，平湖区刑侦大队上上下下熬了两天两夜，把死者的社会关系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筛出一个有足够作案动机的人。

李满春今天往莲湖分局跑的时候，心里头其实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谁能想到往莲湖分局这一跑，还真让他跑出了一条路！

站在桌边的邱美霞听完后笑了笑，看着满脸喜色的李满春说道：“既然人已经锁住了，那你们得赶紧去追了。”

“这伙人身上背着人命，手里头又抢了好几万块钱的现金。”

“万一要是让他们顺着原来的路子跑出国境，那可就不好找了。”

邱美霞提醒道：“而且你们抓捕的时候千万得小心。”

“从你刚才给我的创口照片来看，死者身上的主创道切口非常利索，创壁周围除了拉扯造成的表皮剥脱之外，切入的边缘几乎没有顿挫感。”

“这说明这伙人的尼泊尔刀很锋利，平时应该是经常保养的。”

一把刀是不是经常打磨保养，体现在人体组织上的痕迹完全不同。

普通的刀具如果长期搁置不用，刀刃上多少都会有一些卷刃，刺入人体劈开皮肉的时候，创缘难免会留下撕裂痕。

面对邱美霞的提醒，李满春郑重地点了点头。

“邱法医您放心，这一点我已经跟底下的弟兄们嘱咐过了，上去抓人的时候全都带着家伙呢。”

江源随口问了一句：“这几个尼泊尔人怎么会跟酒吧老板扯上关系的？”

“嗨，说起来也是这酒吧老板自己给自己招来的祸事。”

李满春拉过旁边的一把木椅，双手扶着椅背跟三人讲起了刚刚摸排出来的内情。

“这几个人本来是过来讨生活的，前阵子辗转到了咱们镜湖市，就在死者的酒吧里头唱歌驻场。”

“这年头城里的年轻人去酒吧玩，不就图个新鲜洋气嘛。”

“酒吧老板一看这几个人长着外国面孔，在台上唱起歌来挺能唬人，就把他们留下来每晚唱两个钟头，以此来招揽客人。”

“刚开始谈条件的时候，酒吧老板答应得挺痛快，说好了到了每个月发薪日，跟店里的其他员工一块儿结清现钱。”

李满春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这几个人在酒吧里头唱了快两个月，酒吧老板摸清了这几个人的底细。”

“这酒吧老板一看这伙人是外国偷渡过来的，在咱们这儿属于是打黑工了。”

“他就冒出了昧下几人工资的想法。”

“之前我们去酒吧排查员工名单的时候，因为这几个人根本没上过酒吧的正式花名册，酒吧的领班怕担上容留三非外国人的责任，一开始还替老板瞒着没敢往外说。”

“刚才我让人把领班单独拎出来一诈，这小子立马来劲了。”

“这老板不仅一分钱工钱不给，还威胁他们说要是再敢来酒吧闹事，就打电话报警把他们全送去遣返。”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人也不是善茬。”

“那几个人当时表面上没吭声，扭头回了住处就把尼泊尔刀给揣上了。”

“那几个人直接将老板杀害后，抢走了里头准备发工资的现金。”

听完整个作案经过，屋里几人全都明白了过来。

这就难怪之前平湖区刑侦大队顺着常规的仇杀和财杀路子怎么查都查不通了。

江源点了点头，看着李满春问道：“既然他们是偷渡过来打黑工的，你们是怎么锁定他们落脚点的？”

李满春听江源问起这个，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这几人是来镜湖打黑工的，身上确实没什么可以锁定的抓手。

“我们顺着酒吧领班交代的线索，第一时间把介绍这几人来国内务工的蛇头给抓住了！”

“连他们平时在镜湖市住的那个民房，都是那个蛇头帮他们租下来的。”

“我们的人半个钟头前直接去把那个蛇头堵在了被窝里，稍微一审，这小子吓得裤子都快尿了。”

李满春越说越轻松，语气也是越发的开心起来。

压在心头好几天的大石头一下子被搬开了，连带着他说话的调门都比刚才高了几分。

只要蛇头吐出了确切的藏身地点，剩下的抓捕工作对刑侦大队来说就是手拿把掐的事。

李满春站在办公桌前，越想越觉得舒坦。

可站在旁边的白队，脸色却开始一点点变得不爽起来。

白振海把手里拿着的放大镜往桌上一放，斜着眼睛瞅着唾沫横飞的李满春。

搞什么名堂？

江源和邱美霞可是他白振海拼了老命才留在莲湖分局的！

就在半个钟头前，他还带着人在后院物证室里蹲上蹲下地翻铁皮柜子，后背的衣服到现在还没干透呢！

结果倒好，他在这头累死累活地搭台子，李满春跑过来转悠了一圈，直接就把案子给破了！

这么被别人白嫖了劳动成果，白振海心里头自然是不爽的。

更气人的是，李满春这小子便宜占完了还不懂得低调，居然还跑回他办公室里头炫耀上了！

白振海越看李满春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心里头越是腻歪，恨不得现在就拿把扫帚把他轰走。

“行了，李队恭喜啊。”

白振海语气里透着股酸溜溜的劲儿：“跑我们莲湖一趟，连口水都没喝上，顺手还把案子破了。”

“还得是你们平湖区刑侦大队本事大，我哪天得带着我们队里的弟兄去你们平湖区，和你们多学习学习。”

都在镜湖市公 安系统里混了这么多年，谁还不清楚谁的脾气，白振海在这事儿上可是一点都不惯着他。

李满春自知理亏，面对白振海的阴阳怪气，他半句硬话都不敢顶，一点也不和白队计较。

“白队看你说的，我这不是被案子逼得实在没招了嘛，来你们莲湖分局借借光，回头等案子结了，我一定在平湖区摆两桌，专门请白队你过去坐坐。”

他这趟折返回来，倒也不是真为了在白振海面前显摆，主要还是过来和江源、邱美霞确认一些细节罢了。

干刑警这一行的，在乎的只有破案。

只要能把真凶抓捕归案，挨两句损话又算得了什么？

面子这种东西有时候和鞋垫子差不多。

平时垫在脚底下谁也看不见，真要是赶上办案子需要求人，被人踩在脚下就踩在脚下吧。

只要能把路走通，鞋垫子脏了拍拍土照样能接着用！

李满春转过头，虚心地向江源请教道：“江专家，刚才您看出来的那几枚左手血指纹，留在抽屉侧板上的受力点偏下。”

“我们一会儿起获了他们的随身物品，在比对样本的时候，是不是还得重点加印一下他们左手的掌侧边缘？”

江源见李满春问到了正事上，便耐心地解答道：“对，人在紧张状态下用左手拉拽抽屉，小指根部外侧的小鱼际位置很容易留下连带的滑动印。”

“你们把人带回去采集样本的时候，让技术员把他们双手的手掌侧面也一并滚印下来，到时候跟现场照片上的残缺掌纹做个联合比对，证据效力会更扎实。”

“明白！我记下了！”李满春赶紧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刷刷点点地记了两笔。

李满春生怕旁边的白振海再出言赶人，赶紧拎起桌角的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冲着江源和邱美霞郑重地敬了个礼：“江专家，邱法医，大恩不言谢，等我把这几个小子全送进看守所，再来给二位汇报！”

说完，李满春又扭头冲着黑着脸的白振海嘿嘿一笑：“白队，那啥，你们忙正事，我就先走了昂！”

没等白振海开口骂人，李满春一溜烟地拉开门蹿了出去。

李满春这一走，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白振海将心头被人占了便宜的小郁闷压下去，很快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他看着林斌和赵晓燕的尸检照片，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邱法医，江专家……”

白振海伸手按在鑫庭雅苑灭门案的卷宗封皮上，沉声说道：“照你们刚才的分析，如果这起案子的凶手真的是一个人的话，那我们这起案子，从最开始的方向就彻底错了。”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白振海的声音里有些苦涩。

当年这起车库夫妻双尸案发案的时候，他是亲自参与过前期专案组会诊的。

因为车库空间相对封闭，林斌又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大小伙子，身高体壮。

专案组当时一致认为，要想在车库里同时控制住林斌和赵晓燕夫妻俩，并且一人死于钝器击打、一人死于锐器穿刺，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够办到的。

在最初的研判会上敲定了团伙作案这个基调，底下数百名参战干警就会像火车一样，顺着这个既定的方向轰隆隆地往前开。

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如果真凶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那当年岂不是全都扑在了一片空地上？

白振海想到这里心里头一阵阵地发堵。

他懊恼归懊恼，但刑侦本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

凶手作案的时候不会在现场留下一份说明书，侦查假设只能根据当时的客观痕迹往前推导。

在推导和摸排的过程中，出现判断错误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基层办案子，哪一回不是摸着石头过河的？

在案子彻底水落石出之前，谁敢说自己一眼直接看穿案子的真相？

白振海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张截然不同的伤口特写照片，心里的感慨越发深了。

一个是钝器挫裂伤，一个是尖锐物穿刺伤。

这两种南辕北辙的致命伤摆在同一间车库里，任谁都会本能地认为凶手使用了两件不同的凶器。

谁能想到，这一把凶器造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