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的评书一讲,万人空巷可不是笑话。
毕竟现在的娱乐活动也几乎等于没有,这山上连个收音机都没有,大家的娱乐活动极其匮乏。
更别说高大宽讲的还是一个全新的军旅故事了。
乌龙山剿匪记这部小说,光是电视剧都被改编了两版,可见其经典之处。
而高大宽的表述方式也十分新颖,连说带咋呼绘声绘色的。
把屋里不管是男是女都给咋呼的一惊一乍,身临其境的。
除了一旁脸色铁青几乎没变过的孙成山之外,剩下的别管是战士还是知青,全都跟着他这个故事走着。
终于,眼看着讲到了侦察英雄假扮土匪混进山寨,酒宴上正到了最紧张的时刻这段书。
“眼瞅着那土匪头子突然骨碌一下子站了起来,啪嚓一下,把杯子摔了个粉碎,就听得厅堂四周的碎瓦,哗啦啦掉下一片……”
说到这,高大宽他端起桌上那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茶缸。
递到嘴边,高大宽想润润说得发干的嗓子,结果舌头都伸出去半天了,也没够到水。
他这低头一看,才发现缸子早就空了,连缸底那点水汽都凉透了。
坏了,自己这是讲了多久了?
他赶紧抬头望向食堂门口。
透过门板的缝隙,高大宽才发现,这功夫,外面不再是跟糨子一样的漆黑了!
坏了,讲的太投入,天都亮了!
“连长。”
高大宽赶紧放下茶缸,这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因为缺水有些沙哑了。
刚才热血上头的,愣是没注意!
“咱这故事……是不是该歇歇了?
您看外头,天都好像快亮了。”
李大锤本来正听得入神呢,这小子这故事说的真厉害,就跟他好像见过一样。
本来还拿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跟着故事情节敲打,这功夫闻言一愣,猛地抬起头,也看向门口。
这一看,他脸上那种沉浸在故事里的专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愕然。
就跟回家之后发现自己炕上躺着俩娘们一样,哭笑不得。
随即他用力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哎哟我的老天爷!”
李大锤一脸懊悔,蹭地站起来,这一下子看出着急来了,带得屁股下的长条凳都晃了晃。
“我这光顾着听你扯淡了!
眼瞅着这都……这都几点了?犯错误了犯错误了!
耽误大家休息,明天……不,今天还咋干活?”
他搓了搓脸,试图驱散熬夜的困倦和听故事带来的兴奋余波。
问题是那玩意哪是那么好驱散的。
包过宿的都知道,兴奋期过去之后,困倦就会如同跗骨之蛆一样,你咋整都整不出去。
困得脑袋疼的李大锤赶紧转头瞪向高大宽,语气里带着点迁怒:
“你说说你!高大宽!
没事你讲什么故事?还讲得这么勾人!
这下好了,一宿没睡!”
高大宽赶紧缩了缩脖子,心说你是真提上裤子就不认账啊。
刚才让我续杯最勤快的不就是你吗?
“是是是,连长,怪我,都怪我。
下回不讲了,肯定不讲了!您消消气。”
而李大锤看着他这副“老实认错”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小子就这点不好,太听话了。
这口气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最后只能没好气地一挥手:
“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个有屁用!麻溜的,都给我听好了!”
他转向仓库里或坐或靠、同样一脸意犹未尽的知青和战士们。
当然,他们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也是困得丢当的。
“收拾收拾!赶紧的,各回各屋,抓紧时间眯瞪一会儿!准备出早操!”
“啊?”
“还出操啊,连长?”
“这一宿都没合眼……”
“眼皮都打架了……”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和难以置信的嘀咕声。
就连几个老兵也面露苦色。
而李大锤把眼一瞪,声如洪钟:
“怎么?这是我的问题吗?
啊?
要怪,怪你们班长去!
谁让他故事讲得那么痛快,把你们都拴这儿了?
现在知道困了,咋不早点说呢?”
你是老大,你甩锅谁能不接着啊!
众人的目光赶紧齐刷刷地投向高大宽,然后又收了回来。
行了,看一眼得了,以后还想接着听故事呢。
而高大宽只能继续讪笑,低着头,一副“我认栽”的模样。
李大锤看着这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心里其实也过意不去。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脚。
这一宿,厕所都没上。
“行了,别扯闲篇了!赶紧的,麻溜回去,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是命令!”
众人如蒙大赦,虽然困得东倒西歪,还是强打精神站起来,收拾好各自的碗筷。
嗯,光顾着听故事了,筷子碗都忘了捡了。
连老赵的锅都没来得及刷,一遍伴随着刷过声,大家一边准备离开仓库。
走在最前面的秦川一把推开厚重的木板门,顿时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东北的冷,他是有味道的。
冷气往鼻子里一惯,秦川觉得脸上一凉。
紧接着,他发出了“嚯”的一声惊叹。
“连长!连长你快看!”
秦川指着门外,就像广东老表头次见到雪时特有的那种兴奋。
“下雪了!好大的雪!”
李大锤正跟着队伍往外走,闻言随口道:
“下雪就下雪呗,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在东北待这些天,雪还没看够啊?”
他以为就是常见的夜间小雪,这也不奇怪。
“不是啊连长!”
秦川让开身子,指着外面。
“你看这雪!不小啊!鹅毛似的!”
李大锤这才走到门口,抬眼望去。
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细密的雪花不再是夜间那种悄无声息的小颗粒,而是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鹅毛”。
这雪密密麻麻,从铅灰色的云层中不断地、无声地飘落下来。
估计下了挺长一段时间,现在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怕是能没过脚踝。
而远处营房的轮廓、近处光秃秃的树木,全都覆盖上了一层松软洁白的新雪,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静谧而浩大的降雪包裹、重塑了。
李大锤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瞬间就在掌心化成了水滴。
他皱了皱眉,甩掉手上的水渍,又看了看天色和雪势。
“这雪……”
这天气要是拉出去训练,大家伙熬了一夜,要是出点非战斗减员,他可受不了。
他沉吟了一下,回头对眼巴巴望着他的知青们一摆手。
“行了,今天早上外部出操,暂停!”
这话一出, 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欢呼。
一个个知青困倦的脸上焕发出光彩。
不用顶着风雪跑圈了!
“先别高兴太早!”
李大锤眼睛一瞪,把那点欢呼声压了下去。
“外部出操停了,室内不能停!全都给我改成室内折返走!
就在这仓库里,围着这些桌子,一百圈!现在开始!走不完别想回去睡觉!”
室内折返走虽然一百圈围着桌子转,也挺磨人的。
不过比起顶风冒雪,这已经是天大的优待了。
知青们互相看了看,立刻挺胸抬头,声音洪亮:
“保证完成任务,连长!”
转圈就转圈呗,总比出去冻成冰棍强啊!
很快,仓库里响起了单调而规律的脚步声。
一群人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绕着拼起来的长条桌,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起初还有人小声说话研究后续剧情,而被李大锤瞪了几眼后,都老实了。
只有脚步声、偶尔的哈欠声,以及门外越来越密的落雪声。
一百圈走完,天光已经大亮,雪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
每个人额头上都冒了层细汗,困意似乎也被这机械运动驱散了一些。
但身体深处的疲惫感却更明显了,整个人都泛起懒来。
练李大锤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挥挥手:
“行了,圈也走了,汗也出了。
都回去!抓紧时间睡觉!
我警告你们,谁要是回去还叽叽喳喳不睡觉,下午的学习会,站着听!”
陆欣颖揉着发酸的小腿,一听这话,陆欣颖顿时好奇地问道:
“学习会?连长,下午咱们学习什么呀?”
“学习上面的最新精神,还有安全守则,冬季防火防冻伤知识。”
李大锤解释道。
“每次下大雪,不出工的时候,咱们就得组织学习,不能闲着脑袋。
行了,别问了,赶紧的,回去睡觉!
这是命令!”
一众知青这才拖着疲惫又略带兴奋的步伐,离开了仓库,踩着嘎吱作响的新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各自的宿舍走。
而回去的路上,白磊就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高大宽身边。
这小子整个人很特殊,不仅困意全无,眼睛亮得吓人:
“班长!班长!后来呢?
那碎瓦一掉,土匪头子摔杯是不是信号?
刀斧手出来没有?侦察英雄暴露没?他后来怎么脱身的?
你就跟我说说呗,就告诉我后面一点点!”
说着他抓着高大宽的胳膊,晃啊晃。
高大宽被他晃得头晕,都快恶心吐了。
你个大小伙子卖什么萌呢,多膈应人!
他努力板起脸:
“不行不行!白磊同志,你没听连长说吗?
不让我讲了!我可不能再犯错误了。
你这不是逼我往枪口上撞吗?
赶紧回去睡觉!”
“哎呀,好班长,亲班长!”
白磊不肯放弃,甚至小跑两步,抢在前面替高大宽掀开宿舍门厚厚的棉布帘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就悄悄告诉我,我保证,绝对不跟第二个人说!
我嘴最严了!你就说一点点,瓦掉了之后,到底咋了?”
断更这玩意,那是真不是人啊!
而这时,同样好奇心爆棚的秦川也凑了过来,耳朵竖得老高:
“啥啥啥?班长又要开讲了?
瓦掉了之后?是不是打起来了?班长你快说!”
高大宽被这两人前后夹击,哭笑不得,一甩胳膊,佯怒道:
“什么瓦不瓦的?哪有什么后来?赶紧上炕睡觉!谁再不睡,我报告连长去!”
说着,他率先钻进屋里,以最快速度脱了外衣外裤,只穿着里面的绒衣绒裤,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被窝。
伸手用被子蒙住了头,一副“我已入睡,勿扰”的姿态。
白磊和秦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甘心。
而白磊尤甚,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高大宽的炕边,蹲下身,把高大宽刚才随意甩掉的棉鞋拎起来,规规矩矩地摆在炕沿下,鞋头朝外。
然后他扒着炕沿,对着被窝里那一团,用气声哀求:“好班长,求你了,你就跟我说说吧,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就在白磊锲而不舍,秦川也蠢蠢欲动,其他几个没睡着的知青也竖起耳朵的时候。
“咳哼!”
门口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带着威严的咳嗽。
宿舍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白磊蹲在炕边的姿势都忘了换,秦川半张的嘴也忘了合上。
众人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只见连长李大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连长军大衣的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脸上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笑,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里每一个人的脸。
“我就知道!”
李大锤的声音不高,却跟教导主任查晚自习一样,把大家伙都吓了够呛。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能老老实实睡觉才怪!
心里都惦记着那点瓦片呢是吧?”
没人敢吭声。
“赶紧的!都给我上床!躺下!闭眼!”
一摆手,李大锤命令道。
“我就在这儿看着。
十分钟后我再来检查,要是让我发现谁还睁着眼,或者说悄悄话……”
说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都别睡了,全体有一个算一个,都穿好衣服,拿上铁锹扫帚,给我出去扫雪!
扫不完营区不准回来!”
这句话比任何故事结尾都有威力。
瞬间,宿舍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手忙脚乱的声音。
白磊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窜回自己铺位。
秦川也赶紧脱鞋上炕。
眨眼功夫,所有人都用最快速度钻进了被窝,紧紧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显得平稳悠长,仿佛瞬间进入了深度睡眠。
李大锤在门口又站了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演技”不太好的,一转身关上门。
一边走,李大锤一边嘀咕。
“后边怎么了?”
一路嘀嘀咕咕的回到了办公室,李大锤坐在凳子上,一边想着后边的事,一边发愣。
想着想着,他就睡不着了。
终于,等大家伙都精神饱 满的来到食堂准备学习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明显精神憔悴了不少的李大锤。
李大锤一摆手,刚要说话。
就在这时,砰的一下,门就被撞开了。
哨兵小胡拉着一个不大点的小孩一脸惊慌。
“连长,不好了!
山底下屯子老张家,叫雪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