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其实很少有雪崩这种事情,因为东北虽然下雪,但是也刮风。
一般来说雪是很难存在某个地方的平面,然后时间一长再造成雪崩的。
但是很可惜,这里是山沟子,还真就背风。
因此,发生雪崩这种事情,李大锤听着一点也不奇怪。
他奇怪的是那家人家是谁。
“啥?!”
李大锤眼睛瞪得溜圆。
“哪个老张家,是不是张振海家?啥时候埋住的啊?咋埋的?人咋样了?”
一连串问题刚甩出来,他话音未落,目光已经落在了小胡身后。
之前也说了,小胡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还半拖半抱着一个孩子。
那小孩子一看约莫有个八九岁年纪,穿着件显然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
脑袋顶上戴着一顶明显大了一圈,十分破旧的狗皮帽子。
小孩的一张小脸这时候正冻得通红,挂满了泪痕和冰碴。
两个小嘴唇都冻得嘴唇乌紫,正不停地打着哆嗦。
而且最显眼的是,他两条裤腿从膝盖往下,拿几乎全都湿透了。
现在布料紧紧贴在里面的老棉裤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雪水。
李大锤一看这孩子,心头又是一紧。
“取灯?你是村长家的小取灯?
你咋在这儿呢?你这裤子……”
说着,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湿透冰凉的裤腿。
这孩子两条裤腿子都叫雪水浸透了,触手那是一片刺骨的寒湿,就跟攥了一块冰一样。
赶紧给小孩把裤子脱了,看着光屁溜的小孩,李大锤把他挪到烤火的地方。
“掉雪窟窿里了?”
而小取灯看见李大锤,像是见到了主心骨一样。
七八岁孩子再大,他也是个孩子。
顿时,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就爆发了,小取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连长……李伯伯!
呜呜,俺们,俺们屯子那后山坡子的雪,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就下来了!”
小孩哭着哭着,鼻涕眼泪就都下来了,挂在小脸上递溜蒜卦的。
“昨晚我就听轰隆隆的……可吓人了……,早上起来,就发现那雪把我们屯子靠山坡那边……全……全盖住了!”
小孩一边哭,还一边断断续续地伸着小黑爪子比划着:
“我爹我妈在屋里出不来,那雪把门把窗户都堵死了。
他们出不来,正在里头拿锹铲雪呢。
我们张振海大爷家,他家房子矮,就在坡子脚下。
那地方雪最多,我去看的时候,那整个房子都没了顶了,眼瞅着就剩个房檐尖在外面露着了!……”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爹说,我个子小……从我家窗户上头给我放出来的,我是钻出来的。
这外头雪太深了,我一道爬了好久,摔了都不知道多少回了,裤腿自都湿透了。
李伯伯,你们快……快下去帮帮我们吧!
求求你们了!
再晚……再晚一会儿……张大爷他们家……怕是要冻死了……我爹我妈……也快没力气了……”
说着,他又怕又冷,哭得更大声了。
李大锤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这一句话,比外面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还冷。
雪崩就够要命了,还是大规模的雪体滑坡!
这可不是小事啊!
尤其是张振海那老倔头,家里就他和卧病的老伴,还有个小孙子!
“他妈的!这个张振海!”
李大锤又急又怒,一拳砸在旁边的门框上,震得尘土飞扬。
“我秋天去屯子里宣讲防雪防灾的时候,就跟他说过多少次!
就他家那房子位置不行,后墙都快挨着坡脚了,得加固,得清理坡上的积雪和枯树!
这老倔驴,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肯定又没当回事!这下好了!”
现在生气也不能解决问题,李大锤一敲脑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晃了晃脑子,让自己清醒下来,他快速对小胡说:
“快!小胡!你马上带取灯去炊事班!
找赵班长,把孩子湿裤子脱了,用火慢慢烤干,给他弄点热水喝,暖暖身子!
千万不能让他冻伤了!”
“是!”
小胡也知道情况紧急,连忙应道。
“还有!”
李大锤一边从一旁把大衣摘下来,到这,他的声音就陡然变得严厉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种情况,你必须端的起来,不然当什么一线指战员啊!
“现在,你告诉司号员,立刻吹紧急集合号!
同志全连,所有人,包括所有知青!
咱们得在一分钟内,携带铁锹、镐头、绳索,所有能用的清雪工具,到连部门口集合!
准备下山救援!”
小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依旧飘洒的鹅毛大雪,又想到宿舍里那些刚刚躺下、恐怕还没睡热的知青们,迟疑道:
“连长……同志们……刚睡下没多久,而且这雪……”
“刚睡下怎么了?
就算是三天三夜没合眼,该救人也得给我爬起来!”
李大锤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如同炸雷一样。
“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是生产建设兵团!
老百姓有难,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们也得顶着上!
为人民服务不是挂在嘴上的!
马上执行命令!快!”
小胡被吼得浑身一凛,所有犹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挺胸抬头,大声吼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着他一把抱起还在抽泣的小取灯,转身就冲进了风雪里。
小取灯:???
你们好歹给我穿上裤子啊!
此时,宿舍里好不容易积聚起的一点睡意,被窗外那永无休止的、催眠般的落雪声包裹着。
雪天雨天最好睡,这老睡家都知道。
知青们这功夫正挣扎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模糊。
突然间!
“哔——!哔哔哔——哔——!!”
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的紧急集合号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雪夜的静谧。
就跟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扎进每个昏沉的大脑里头!
还狠狠地搅了一下
“什么声音?!”
“号!是紧急集合号!”
“我的天……又来?”
“刚睡着啊……”
宿舍里瞬间炸开一片哀鸣和混乱的响动。
高大宽也没办法,1只能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来。
一旁的白磊迷迷瞪瞪地坐起身,眼镜都戴歪了。
顶数孙成山脸色最难看,他刚酝酿出一点睡意,想着下午学习会怎么表现,就被这催命似的号声彻底打断。
顿时,一股无名火和强烈的不安同时涌上心头。
当然,抱怨归抱怨,没人敢耽搁。
连长那句“扫雪到天亮”的威胁言犹在耳。
所有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摸黑套上冰冷的棉衣棉裤,蹬上还未焐热的棉鞋,腰带胡乱一扎,嘴里嘀嘀咕咕,带着浓浓的怨气和困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宿舍门。
一出门,寒风卷着雪沫劈头盖脸打来,让人瞬间清醒,也瞬间瑟缩。
然而,当知青们揉着惺忪睡眼,眯缝着看向集合的空地时,所有的抱怨和困倦都像被这寒风冻住,噎在了喉咙里。
只见连长李大锤,已然全副武装地站在空地中央。
扫雪不是个简单活,尤其是这种雪,必须打扮一下。
现在李连长身上还是那件扎束整齐的军棉大衣,但是下半身已经打上了标准的绑腿。
一双脚上是厚重的大靰鞡头子,肩上赫然扛着一把宽刃铁锹。
雪花落在他帽檐、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如同一尊提前降临在风雪中的雕塑。
顿时一股肃杀而紧急的气氛,无形地弥漫开来。
知青们心里齐齐“咯噔”一下:出大事了!
李大锤目光如电,扫过迅速集结、却难免衣衫不整、面带惶惑的队列,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训斥军容。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同志们!”
三个字,重若千钧。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党和国家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孙成山站在队列里,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完了!
他在心里哀嚎。
谁还不知道,这句话就像一道催命符一样。
以往在父辈口中、在报告里听到的,紧接着的从来都是最艰巨、最危险的任务!
而李大锤没管众人各异的神色,继续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山底下,靠山屯的乡亲们,遭灾了!窝头雪塌了,埋了房子!
现在,老百姓有难,咱们人民军队是干什么吃的?
我们就是要在这种时候,为老百姓分忧解难!”
“我现在命令!”
说着,李大锤的声音又陡然拔高,这一下都喊破音了,声音顿时盖过了风雪。
“现在,所有人员,包括全体知青同志!
立刻回屋,整理行装,打好绑腿,检查工具!
铁锹、镐头、绳子,有什么拿什么!
两分钟!我只给你们两分钟!
然后,在这里重新集合!跟我下山,救援乡亲!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大点声!没吃饭吗?!听清楚没有?!”
李大锤吼道。
“听清楚了!!!”
这一次,吼声整齐划一,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解散!行动!” 李大锤大手一挥。
人群轰然炸开,知青们再顾不上困倦和抱怨,掉头就往宿舍冲。
这一刻,效率惊人。
这还是热血翻涌的年代。
找绑腿的,抓工具的,互相提醒检查装备的,宿舍里一片紧张忙碌的声响,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
虽然很多人心里还在打鼓,不知道具体要面对什么,但“救人”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孙成山动作机械地跟着大家收拾,整个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雪崩?埋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高大宽,发现对方已经利索地打好了绑腿,正将一把结实的铁锹和一团粗麻绳捆在一起。
高大宽倒是没有铲雪过,但是有力气就不怕。
再加上他有外挂,所以格外的镇定。
整个人动作沉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专注。
一旁白磊则显得有些紧张,反复检查自己的眼镜是否戴稳,又把急救的小布包揣进怀里。
两分钟,转瞬即逝。
随着哨声再次响起。知青们扛着各式工具,重新冲回空地。
这一会,队伍比刚才整齐了许多,虽然依旧年轻而惶惑,但至少有了点临战的模样。
李大锤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前面,旁边是同样全副武装的通讯员小胡和几个班排长老兵。小胡手里还提着一盏风灯。
李大锤目光扫过一张张在风雪和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脸,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三个字:
“出发!”
他转身,第一个迈开步子,沉重的翻毛靰鞡头子深深踏入积雪,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朝着下山的小路走去。
我国的优良传统,指战员永远要冲在第一线。
你都不带头,你的兵怎么带头!
小胡提着风灯紧跟在后,昏黄的灯光在漫天飞雪中撕开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路。
知青们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紧了紧肩上的工具,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沉默而坚定地跟上了连长的步伐。
热血难凉的年纪,碰见了汹涌澎湃的时间,很容易出奇迹的。
政 治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溪流,涌出营区,投入无边无际的、狂暴的白色雪幕之中。
前面踩出来的脚印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只有沙沙的踏雪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在呼啸的风雪里,向着山下未知的险境和等待救援的乡亲们,迤逦而去。
无论什么时候,在这年代,国内都是不断地互帮互助,往前艰难行进。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山底下。
然而刚到山脚,一旁的秦川就哎呀一声。
顿时整个人就像失衡一样,往一旁倒去。
高大宽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拉住他,才没让他扑倒在雪里。
但就是这样,大雪还是没过了秦川的腰!
李连长二话不说,抡起铁锹就开始干。
一帮人也赶紧收拾起来。
而他们铲雪的同时,靠山屯的乡亲们也在自救。
取灯他爹马村长一边把手里的雪板插 进雪里,一边心里暗暗祈祷。
我的儿啊!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