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把秦川拱开,高大宽赶紧抱住吴月盈。
但是这抱就出事了。
众所周知,人并不是一个通体上下一边粗细的物体。
因此,如果你抱住一个人,肯定是要从细的地方抱,然后滑到粗的地方,最后卡住。
而现在高大宽就卡住了。
“啊!”
吴月盈只觉得腰间一紧,然后就是身上一凉。
随后,高大宽救人的手臂,环抱的位置,不可避免地紧紧箍在了吴月盈胸前最柔软丰 盈之处。
吴月盈的大衣很薄,而且里面穿的似乎也不多。
因此扣在手里,高大宽只有一个想法。
这枣馒头肯定是个老师傅蒸的,太软了。
都扣不见枣。
但是此时两人重心未稳,脚下就是松动的雪缘,他也没空品尝。
他根本不敢松手,甚至还得用力扣紧,才能确保两人不再滑倒。
“呃……”
就这一扣,吴月盈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功夫。
“大宽!抓住了没有?人没事吧?!”
李大锤的吼声响起。
“抓住了!连长!我抓住月盈同志了!没事!
秦川也没掉下去!”
“好!好!抓紧了!千万别放开!”
李大锤冲到近前,和另外两个反应过来的战士一起,七手八脚地拉住高大宽的肩膀和衣服。
“来!一、二、三!起!”
几人合力,将高大宽和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吴月盈,从危险的雪缘边拉了上来,退回到相对安全的平地。
脚一沾地,高大宽赶紧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雪。
“连、连长……没事了,没事了。”
吴月盈则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在被松开的瞬间,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雪地上。
伸出双手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深深低着头,露出的耳尖和脖颈一片绯红。
小丫头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李大锤此刻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救人要紧。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簌簌掉着雪渣的塌陷洞口,又看看惊魂未定的秦川和明显状态不对的两人,沉声道:
“都没事就好!大宽,反应快,好样的!”
他含糊地带过了吴月盈,避免她更尴尬。
就在这时,高大宽却猛地抬头眼神却已恢复了锐利,他指着那个新塌出来的雪洞,急声道:
“连长!先别管我!我刚才掉下去的时候,晃了一眼,好像看见那棚子底下,靠里面那旮旯,还有人影!
我瞅着像是两个人,蜷在那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
“什么?!”
李大锤悚然一惊,也顾不上别的了,立刻扑到洞口边,小心地探头向下张望。
洞口不大,里面黑乎乎的,弥漫着尘土和冰雪的气息,隐约能看到下面确实是房屋内部,坍塌的棚顶斜压着,形成了一个极其狭窄、脆弱的三角空间。
“看不清……但下面空间确实可能藏人!”
李大锤直起身,脸色异常严峻,“快!绳子!准备下去人查看!”
旁边的战士立刻递过救援用的粗麻绳。
“不行啊!大宽哥!连长!”
陆欣颖一直在旁边趴着,一听到对话,急忙跟个美人蛆一样扭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
“你们看这洞口,周围的雪还在往下滑!
就这棚子被压了这么久,肯定脆得跟纸一样了!
人再下去,一折腾,万一引起二次塌方怎么办?
别把下面的人彻底埋了,下去的人也可能上不来了!
咱们……咱们还是从旁边慢慢刨开吧?虽然慢点,但安全啊!”
高大宽一瞪眼:
“小颖,来不及了!
真要一点点挖开,等挖到那边,黄花菜都凉了!
我刚才看见,那俩人的脸色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多等一分钟,就少一分希望!”
李大锤紧锁着眉头,看着那不断掉渣的洞口,又看看高大宽急切而坚定的眼神,内心激烈挣扎。
作为指挥员,他必须权衡风险。
而让高大宽下去,无疑是极大的冒险。
可是,陆欣颖说的“慢慢挖”,对于可能已经窒息濒危的被困者来说,很可能就是死亡判决书。
“不行!那也不能让你下去!太危险了!”
李大锤最终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把绳子给我绑上,我下去!我经验比你足!”
“连长!”
高大宽急了,一把抓住李大锤的胳膊。
“我看过一眼里面情况,比您合适!
再说了,这洞口刚塌,还算稳定,我要是先上去,您再下来,这一上一下的折腾,震动更大,说不定真塌了!
连长,让我去吧!”
他看着李大锤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决绝。
随后,还猛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连长!新二连知青班长高大宽,已经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保证完成任务!”
李大锤死死盯着高大宽,胸膛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
他不再犹豫,亲自拿过绳子,动作麻利而仔细地捆在高大宽的腰上、腋下,打了几个牢固的结,又检查了好几遍。
“大宽,下去之后,一切小心!
以自身安全为第一前提!
发现不对,立刻拉动绳子,我们马上拉你上来!明白吗?”
“明白!连长你就放心吧!”
而绳子另一头,由李大锤亲自带着七八个最精壮的战士紧紧拉住。
高大宽深吸一口气,伸手扒住边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随后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双手一松,顺着绳子,敏捷地滑入了雪洞之中。
“大宽!小心啊!”
李大锤的叮嘱和众人的心,一起跟着坠了下去。
绳子紧紧绷直,上面的人能感觉到高大宽在下行,动作很快,但很稳。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拽住绳子,仿佛那是连接着下面那个勇敢者生命的唯一纽带。
吴月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拉住绳子,抿着苍白的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千万别出事啊……千万别……
这功夫,胸口好像都不疼了。
雪洞之下,光线昏暗。高大宽双脚触到了实地,是坚硬冰凉的土地和破碎的土坯。
他稳住身形,迅速适应着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冰雪的寒气,还有一丝微弱的、类似煤烟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怪不得老头老太太昏过去了,煤气中毒了。
他小心地移动,避开头顶摇摇欲坠的破碎棚板。眼睛逐渐适应后,他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整个房屋的棚已经完全塌陷下来,大部分空间都被泥土、秸秆和积雪填 满。
只有靠近西墙根的地方,因为有一排是炕柜或者矮墙的支撑,形成了一个极其低矮、狭小的三角形空隙。
而就在那空隙的最深处,借着洞口透下的微光,他看到了——两个紧紧蜷缩在一起的人影!
一个穿着深色棉袄,一个穿着带碎花的棉衣,看身形是一男一女,都一动不动,脸朝着里面,看不清面容。
高大宽的心猛地一紧。他小心翼翼地爬过去,避开头上吱呀作响的木头。
靠近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穿深色棉袄的男性老人肩膀。
冰冷,僵硬,但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
高大宽精神一振,立刻检查两人的口鼻。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有!
不能再等了!
高大宽立刻动手,这时候不敢太用力破坏这个脆弱的平衡,只能用巧劲。
他先小心地将压在他们身上的一些轻质杂物拨开,然后一手探到老人腋下,一手托住腿弯,腰部发力,缓缓地将老人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拔了出来。
就跟晚上从你媳妇脖子里边拽胳膊一样。
老人很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接着是那个老太太,相对容易一些。
将两人转移到相对开阔、靠近洞口下方的地方,高大宽仰起头,对着洞口喊道:
“连长!拉我上去!先拉人!”
上面早就等得心焦的李大锤立刻回应:“好!同志们,听我口令!一、二、三!拉!”
绳子收紧,高大宽先将昏迷的老人用绳子简单固定在胸前,然后示意上面拉。
上面的战士们一齐用力,小心翼翼地将高大宽和老人缓缓拉出了洞口。
“快!担架!卫生员!” 李大锤一边帮忙接应,一边急吼。
早有准备的人们立刻将老人安置到担架上,卫生员上前急救。
高大宽脚一落地,连口气都没喘,立刻解开绳子:“连长,还有一个半大孩子,我再去!”
“大宽!小心!”
李大锤想说什么,却知道此刻劝阻无用,只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亲自再次为他检查绳索。
高大宽再次滑入洞中。这次轻车熟路,很快将那个昏迷的半大孩子也救了出来。
当高大宽第二次被拉出洞口,将那孩子也交给卫生员时,他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全靠白磊和秦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连续的精神高度紧张和体力消耗,加上刚才的惊险,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好样的!大宽!好样的!”
李大锤红着眼圈,重重地捶了一下高大宽的胸膛。
周围的战士们、知青们,也都投来敬佩和感激的目光。
就连孙成山这时候都说不出来什么,人家高大宽这是靠命搏来的。
换他,他可不敢。
而高大宽坐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回头笑了笑。
他也不是瞎干的。
这地方看着危险实际上也就是这样到头了,那炕琴都顶的死死的,塌也砸不着他。
这么一桩功劳,自己不捡白不捡。
看着大家看向自己的目光,高大宽嘿嘿一笑。
然后,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行了,要想做英雄,这时候必须退场了。
三个新救出的幸存者被迅速用担架抬起来,向着已经清理出门户、升起炊烟的马村长家转移。
这大雪天,人不能放在道边搁哪搁着,要不就成冻饺子了。
“马村长!人先放你家安置一下!”
几个当兵的跑的飞快,刚看到门,负责抬运的二班长大喊着叫了起来。
马村长和他媳妇早就闻讯等在门口,准备看人。
这一看人来了,村长媳妇一迭声地答应:
“哎呦!快溜的!抬东屋去!
我刚把炕烧得热热乎乎的!被褥也铺好了!快点快点!”
马有田看着被依次抬进来的、面目不清、气息奄奄的三人,尤其是那个半大孩子,眼眶也湿了。
人没死就行啊!
他赶紧抓住二班长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
“这……这是老张家的小孙子?咋……咋这么快就救出来了?
老张家那房子不是被埋得严严实实的吗?我瞅着那雪堆比房子都高!”
二班长一边帮着安置人,一边抹了把额头的汗和雪水,心有余悸又带着骄傲:
“哪能不埋严实?
房顶都塌没了!
全靠我们知青里面有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叫高大宽,自个儿绑着绳子,两次跳进刚塌的雪洞里,硬生生给捞上来的!
好家伙,那底下悬乎得很,棚板一碰就掉渣,看着都吓死人!”
他也没见到,但是帮战友吹牛逼,也算是正常操作了。
毕竟大家都是一个连队的,你牛逼我就牛逼,大家一起牛逼。
马有田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和后怕,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感激和赞叹:
“我的个老天爷……还有这样的好后生?
这……这可是豁出命去救人啊!这得立大功!得评功啊!”
这可真是从阎王爷嘴里拽胡子,雪塌了压房子这种事情,一般来说都是先扣雪,雪扣开人活着就活了,没活着就是死了。
旁边正在给王老蔫检查的卫生员听了,插了一句:
“功不功的另说,马村长,这高大宽同志今天这表现,一个‘先进个人’肯定是跑不了啦!
咱们连里,咱们团里,都得给他请功!”
“请功?请功哪够!”
啪一声,李大锤把手拍在桌子上,瞪着眼睛。
“三等功!必须三等功!”
“要不然,我都对不起那小子死去的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