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村长家的小院里,积雪几乎与低矮的土墙齐平。
这回风挂出来的烟炮子雪专门往门口堆,就算再怎么收拾,就俩人的力气也是有限的。
马村长一口铁锨抡的飞快,将堵住院门的雪块一点点铲开、扬到旁边。
他身后,他媳妇拎着一把旧扫帚,费力地清扫着重新堆积在窗根下的浮雪。
老娘们干活就这样,一边干活嘴里也没闲着:
“哎呀,我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咋就嫁给你这么个‘老南蛮子’!
真是妈干啥啥不中,吃啥啥不剩!
连自己亲生的崽子都往外撺掇!你说你还能干点啥?
啊?”
啪嚓,把一簸箕雪倒在旁边,村长媳妇看着自己老爷们不回话,嘴里更起劲了。
“咱家取灯才多大?那才八岁!
八岁的娃娃啊!
这大雪泡天的,山上的雪说崩就崩,路都找不着了!
你还让他一个小人儿跑出去,万一出点啥事,掉雪窟窿里了,让野牲口叼了去,我看你咋整!
我跟你没完我告诉你!”
她越说越气,扫帚狠狠戳着雪地,眼瞅着地都要刮破了。
马有田头也不回,也不知道是被闷声闷气地顶了一句: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叨叨叨,叨叨得我脑仁儿疼!
赶紧把窗户根儿清出来是正经!
取灯那小子,从小就跟个皮猴子似的,机灵着呢!
福大命大!你忘了?
前年夏天,他偷摸下河凫水,让暗流子卷进去,人都以为没了,结果咋样?
自己抱着根烂木头漂下游去了,屁事没有!
这雪再大,还能比河里的水厉害?你少操那没用的心!”
“我 操心没用?就你心大!”
马村长媳妇把扫帚一拄,眼圈有点红,
“取灯他亲娘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咋说的?
‘有田哥,我就剩下这点骨血了,你得把他看顾好了……’
你当时是咋应的?
现在孩子没了影儿,你倒跟没事人似的!
我看你要是有个好歹,下去见了取灯他娘,你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这话戳到了马有田的痛处,他猛地停下动作,把木锨往厚厚的雪里一戳,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转过头,脸色黑红:
“你有完没完了!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急?
我急有啥用?我能飞出去找他?
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雪把房子压塌了,把咱们自己也埋里头!
那才是真对不起取灯,对不起他娘!”
他媳妇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有些悻悻地,声音低了下去,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行行行,你有理!你有劲冲我使唤,倒是麻溜点儿把这门口的雪铲干净啊!
铲了半天,还是个半截子门洞!”
马有田不再理她,继续埋头铲雪,只是动作更快更狠了,仿佛要把心里的焦灼和担忧都发泄在这无尽的白色上。
他一边铲,一边忍不住抬头望向被雪幕遮蔽的山路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雪下得邪乎……也不知道屯子里别家咋样了。
老张头家那房子……”
他心里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院墙外靠近山坡的那一侧,厚厚的雪层突然发出一阵不寻常的“簌簌”声。
紧接着,一个裹满了雪的小小身影,像颗被扔出来的雪球,连滚带爬地从雪堆里“挣脱”出来,“扑通”一下摔在了院子里刚清出的一点空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哎呀我的妈呀!”
马村长媳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扫帚都掉了,拍着胸口,
“这……这是个啥玩意儿?山猫子?”
马有田也是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自己媳妇身前。
抄起了刚戳在地上的锨,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还在蠕动的“雪球”,低喝道:“别吵吵!瞅清楚!”
那“雪球”动了几下,抖落开一些积雪,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糊满眼泪鼻涕的小脸,还有那顶标志性的破狗皮帽子。
马村长媳妇眼尖,一下子认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哎!掌柜的!你快看!是……是咱家取灯!是取灯啊!”
她激动得声音发颤,又想往前冲,又被马有田拦着。
马有田定睛一看,可不是自己那跑出去大半天的儿子么!
他心头一块大石猛地落地,随即又被一股火气顶了上来。
他放下木锨,但脸上却板了起来,不但没像他媳妇那样扑过去,反而站在原地,虎着脸,对着刚刚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儿子低吼:
“憋回去!不许哭!哭鸡鸟嚎的像什么样子!”
他声音严厉,眼神却上下扫视着儿子,看他有没有受伤,
“让你去干啥了?人呢?兵团的李连长他们呢?你就自己一个滚回来了?”
取灯被父亲一吼,瘪着嘴,努力把嚎啕压成抽噎,小胸脯一挺,带着哭腔却努力大声说:
“带……带来了!爹!我都带来了!李伯伯他们……在后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院墙外,风雪声中,传来了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穿透雪幕:
“马村长!马有田!我们来了!你们家情况怎么样?”
是李连长!真的是李连长他们来了!
马村长媳妇这回再也忍不住了,激动地一把抓住马有田的胳膊,用力拍打着,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来了!真的来了!听见没?当家的!取灯把救兵搬来了!”
马有田胳膊被她拍得生疼,心里也是长长松了口气,一股热 流涌上来,但他脸上依旧绷着。
他甩开媳妇的手,没理会她的激动,反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更大的声音喊道:
“李连长!我们家人没事!房子也还成!
就是雪堵了门,正在清!
你们别管我们!赶紧的!往屯子里面去!
老张头家!张振海家!
他家房子就在后坡根儿底下,最危险!你们快去他家看看!快去啊!别耽搁!”
他喊得又急又切,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都是一个屯子住了几年的乡亲,谁家啥情况心里都有本账。
张振海家那老房子,地势低,墙基浅,后山墙离坡脚太近,这场大雪下来,首当其冲!
他媳妇一听,急了,也顾不上哭了,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又气又急地絮叨:
“你这死老头子!这时候你发扬什么风格!
咱家取灯才回来,这雪还在下,万一……好歹让李连长他们帮咱把门口的雪彻底清开,看看房子啊!
你倒好,先把人往外支!”
马有田猛地扭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懂个屁!消停待着!老张家可能出人命了!咱们这点事算啥!”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
墙外,李大锤听到马有田的喊话,心里对这位老战友、老村长的觉悟又是敬佩又是焦急。
他立刻回道:
“好!马村长,我们知道了!
你们两口子小心点,注意安全,清理的时候留心头顶的雪!我们这就去老张家!你们坚持住!”
说完,李大锤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身后在深雪中艰难跋涉的队伍一挥手:
“一班、二班,跟我来!从这边,绕到屯子后面去!
注意脚下!
这雪下面情况不明,可能有沟有坑,互相照应着点!
三班,留几个人协助马村长家清理,其他人分散查看临近几家的情况!动作快!”
队伍立刻分头行动。
高大宽、孙成山、白磊等人跟着李大锤,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马村长家的院子,朝着屯子更深处、地势更低洼的后坡方向前进。
积雪越来越深,最深处几乎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没人喊累,没人抱怨,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老张家,到底怎么样了?
艰难地前行了一段,眼看快到屯子边缘,坡度也开始明显起来。
忽然,队伍侧面,一个负责警戒观察的年轻战士指着左前方不远处,惊疑地喊道:
“连长!你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一片几乎平坦的、被新雪覆盖的隆起处,一个黄褐色的、圆柱形的物体,突兀地露出来一截顶端,大约只有二三十厘米高,在周围一片刺眼的洁白中,显得格外扎眼。
风雪吹过,那物体顶端似乎还在冒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李大锤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脸色骤然大变!
“什么玩意儿?!那是烟囱!是老张家灶房的烟囱!”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急切而变了调。
“快!快挖!以烟囱为中心,向四周挖!快!人肯定在下面!快啊!”
他第一个扑了过去,手里的铁锹疯狂地开始挖掘烟囱周围的积雪。
这烟囱还露着头,甚至还有一丝余热,说明下面的房子可能没有被完全冲垮,炉灶可能还没完全熄灭,里面的人可能还有生还的希望!
“挖!”
“快挖开!”
“小心点,别伤到下面可能的人!”
呼喊声,铁锹镐头撞击冰雪的“咔嚓”声,瞬间打破了山坳里的寂静。
每个人都拼尽全力,疯狂地清理着那似乎能将一切生机吞噬的厚重雪层。
时间,在这一刻以秒来计算。
“挖!快挖!”
高大宽离烟囱最近,几乎是和李大锤同时扑了上去。
孙成山也跟了上来,但他看着那几乎被雪完全吞噬、仅存一截“脑袋”的烟囱,以及周围明显是滑坡堆积形成的、高出地面将近两米的雪丘,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孙成山!你他妈没吃饭吗!用劲挖!”
李大锤一扭头,正好看到孙成山那畏缩的样子,怒火和焦急瞬间爆发,吼声如雷。
“下面可能是你大爷大婶!是活生生的人!给老子拿出吃奶的劲儿来!”
孙成山被吼得一个激灵,脸涨得通红,混杂着羞惭和被当众斥责的难堪,他咬紧牙关,也开始奋力挖掘,只是眼神里的恐惧并未完全散去。
白磊、秦川还有其他知青、战士们,全都围了上来。
一群人以烟囱为中心,呈扇形散开。
但是雪层远比想象的更难对付。
表层的浮雪很快被清开,下面是被滑坡冲击力压实、又经过短暂低温凝结的雪块,坚硬湿 滑,一镐下去往往只能刨开一个小坑。
冰冷的雪水混合着冰碴,顺着工具柄流到手上,很快就将手套浸湿、冻结,手指渐渐麻木不听使唤。
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切割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但是没有人退缩。
高大宽刨了两下,皱了皱眉。
这烟囱周围堆积的雪虽然厚重,但似乎没有大的树木或石块压顶,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一边挖,一边侧耳倾听。
又刨了两下子,高大宽眼睛一亮,手里的铁锹一扣。
“连长!这边,房檩子叫我扣开了!”
这话一说完,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去一部分。
果然,在清理掉近一米五深的积雪后,一段已经变形、断裂的腐朽椽子头露了出来,上面还挂着半片破碎的草席。
是屋顶!老张家房子的屋顶被压塌了!
而找到屋顶结构,就意味离可能被困的人更近了!
“好小子,记你头功,所哟人赶紧,顺着房檐!往四周扩!重点找门窗的位置!”
李大锤声音嘶哑地指挥着,他自己也在拼命挖,额头上青筋暴起。
顿时,挖掘更加疯狂,也更加小心翼翼。
人们开始用镐头轻轻刨,用手扒拉,生怕用力过猛导致本就脆弱的残存结构进一步坍塌,伤及下面可能幸存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还在下,虽然小了些,但不断飘落的雪花很快又在人们刚挖出的坑洞边缘积起薄薄一层。
大冬天干活,这体力的消耗是惊人的。
这会的寒冷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和身体。
孙成山已经开始大口喘气,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看着似乎无穷无尽的雪层和缓慢的进度,绝望感再次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正趴在雪坑边缘,用手仔细清理一块碎木板旁积雪的高大宽,动作猛地一顿。
“嘘——!” 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旁边的人安静。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紧张地望着他。
风雪声似乎也小了些。
高大宽将耳朵几乎贴到了冰冷的雪面和木板上,屏住呼吸。
“咚……”
极其微弱,极其沉闷,仿佛隔着厚厚的棉被敲击朽木。
“咚……咚……”
又响了两下,间隔缓慢,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节奏感!
“下面有声音!” 高大宽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狂喜和更深的急切,声音都变了调,“是敲击声!还有人活着!在下面!”
“真的?!”
“在哪儿?”
“快!快确定位置!”
人群瞬间沸腾了,疲惫一扫而空,新的力量灌注到四肢百骸。
李大锤扑过来,也俯身去听。
“咚……”
那微弱却顽强的敲击声再次传来,像垂死心脏的最后搏动,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就在这里!正下方!”
李大锤迅速判断,他用手指着刚才发现碎木板的地方。
“这下面应该是炕沿,再不就是炕琴!人可能被挤在下面了!
快!从这里垂直往下挖!小心!一定要小心!用手!先把浮雪和碎木头清开!”
工具被暂时放到一边。
高大宽、李大锤、白磊,还有几个手脚最利索的战士,直接跪在了雪坑里,不顾冰冷刺骨,开始用双手奋力扒开积雪和破碎的杂物。
指甲翻裂了,手掌划破了,没人吭一声。
每一捧雪被清开,都离那生命的微光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
“妈呀!”
一声尖叫,一旁的吴月盈整个人手脚一滑,冲着坑里一歪。
呼啦一声,碎雪带着浮冰就掉了下来。
眼看着秦川就要掉在一块木头椽子上穿个透心凉,高大宽眼疾手快的一伸手。
“拽紧了!我把你薅上来!”
等会……
我搂的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