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容!你还在这儿干什么?!”纣王一看他还在,火气更压不住了,拿手指着他,“是来看朕笑话的不成?”
商容没动,就那么看着他。那张脸气得变了形,又熟悉又陌生,早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少年人王的模样了。他没跪,也没行礼,只把头往下稍稍一点,声音不高,却沉得很,一个字一个字砸进人耳朵里:
“老臣商容,承了先帝大恩,坐到首相这位子上,本应替陛下分忧,鞠躬尽瘁,直到闭眼那天。”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珠子慢慢扫过一片狼藉的刑场,扫过那些吓得失了魂、缩着脖子的百官,最后又定在纣王脸上。
“可老臣没本事啊。劝不了陛下离那些小人远点,劝不了陛下勤理朝政、顾念百姓;拦不住奸臣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把忠臣良将一个一个弄下去;扶不起这要倒的江山,救不了在水火里打滚的黎民……这是老臣的罪过,该死。”
他顿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今儿个,龙神在天上显了圣,把梅伯、杜元铣弄走了。那不是冲他俩,是冲着咱们这朝廷来的!是在给这黑白颠倒、没法没天的世道敲钟!是在为这眼瞅着就要完蛋的成汤江山哭丧!陛下……您,您是真看不明白,还是不想看明白?”
“住口!”纣王猛地一挥袖子,气得脸都紫了,手指头直哆嗦,“老匹夫!你也配教训朕?你跟那两条老狗就是一伙的!来人!给朕拿下!”
“用不着陛下费劲。”商容摇了摇头,脸上那点苦笑看着怪可怜的,像在可怜纣王,也像在可怜自己,“老臣罪孽深重,没脸下去见先帝,更没脸活在这世上,眼睁睁瞅着祖宗几百年的基业……就这么烂下去,塌下去。”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像要把这刑场上混着铁锈味、血腥味和恐惧的空气全吸进去,再变成最后那点力气。
“陛下,老臣最后再唠叨一句:亲近贤臣,远着点小人,身为大王,犯点错不算什么,及时醒悟才是王道……不然,今天龙神发火,只是开个头。这朝歌城再高,这江山再大……迟早得跟着您,跟着您身边那……那祸水,一块陪葬!”
“祸水”俩字儿,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跟刀子似的,狠狠剜向纣王边上的妲己。
妲己那张俏脸唰一下白了,眼神里怨毒的光闪了闪,身子往纣王怀里缩了缩。
“你……找死!”纣王彻底炸了,吼得嗓子都劈了,“杀了他!现在就给朕剁了他!”
侍卫们这才像醒过来,刀剑呛啷啷抽出来,乱哄哄往前涌。
商容没再看他们。他慢慢转过身,又对着那根冷冰冰的、竖在那的铜柱。
他眼神彻底空了,也静了。最后看了一眼这闹哄哄、乱糟糟的刑场,看了看那些穿着官服、却吓得像鹌鹑一样的人,然后抬起眼,望了望头顶那片沉得压人的、灰蒙蒙的天。
“先帝……老臣……来寻您了。”
这次声音轻极了,也就他自己能听见。没有喊,没有骂,就是累极了、该歇了的那种平静,还带着点……像是要回家了的安然。
话刚出口,侍卫的刀剑眼看就要落到身上,四周惊呼和怒吼炸开——
商容猛地一挣,甩开老仆人福伯哆嗦着伸过来想拉他袖子的手,用尽身上最后那点劲儿,把手里那根跟了他一辈子、象征着他所有权柄和责任的鸠头玉杖,狠狠地、玩命似的,朝着铜柱掼了过去!
玉杖在空中打着旋儿,“铛!”一声脆响撞在冰冷的铜柱上,断成好几截,噼里啪啦掉在泥地里。
就在玉杖脱手的同一刻,商容自己,像根离了弦的箭,又像只扑火的蛾子,朝着那根冰冷梆硬的铜柱,一头撞了上去!
“嗵——!!!”
一声闷响,沉得让人心头发悸,好像连魂都被震了一下,把场上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时间好像真停了那么一瞬。
所有人都瞧见了那惨得没法看的一幕:首相商容,那三朝的老臣、先帝托孤的重臣,把自己的脑袋瓜子,决绝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根铜柱上!
没叫唤,没挣扎。
撞上的那一瞬,他身子一软,骨头像被抽走了,顺着冰冷的柱子,一点点往下滑,最后瘫在柱子根儿底下。
刑场死静死静的。
只有风还在那儿呜呜地吹,像在给这位用这么惨烈法子死谏的老臣哭丧。
连暴怒的纣王都愣了,张着嘴,直勾勾盯着铜柱底下那滩迅速漫开的血,和那具迅速冷下去的躯体。妲己也下意识攥紧了纣王的袖子,眼里除了平时的怨毒,头一回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惊还是怕的东西。
“老爷啊——!!!”老仆人福伯嗓子都喊劈了,连滚带爬挣开拦他的人,扑到铜柱底下,抱住商容还有点儿温乎气但已然没了动静的身子,嚎得不像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听着就让人心口发堵。
比干闭上了眼,两行泪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微子他们几个浑身哆嗦,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哭声漏出来。
“妖孽祸国……这江山,要完啊……”
比干闭着眼,泪流满面,那憋了太久的悲愤和绝望,终于被商容这惨烈一撞给点炸了,化成一声沙哑、苍凉、带着哭腔的长叹。
这声叹,像火星子掉进了油锅。刑场上那些早就吓得半死、对朝廷彻底寒了心的官员,这下再也绷不住了,有人压着声音哭,有人捂着脸叹气,还有人眼神直勾勾的,魂好像都跟着商容那一撞飞走了。
林晓站在人群外边,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股憋闷和无力。他看着商容的尸首,看着铜柱上那刺眼的红,心里头敬意和遗憾搅成一团。他终究……没能让这位老人选另一条路。
高台上,纣王从短暂的愣神里醒过来,比干那句“妖孽祸国”像根针,狠狠扎了他耳朵一下。他猛地扭过头盯住比干,眼珠子通红,刚刚因为商容之死冒出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被更凶的怒火烧没了。
“比干!你敢骂朕?!你说谁是妖孽?谁祸国?!”
妲己脸更白了,身子微微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她两手死死扒住纣王胳膊,声音又软又委屈,带着哭腔:“大王您听听……连王叔都这样说我……臣妾、臣妾真不如死了干净……”说着就往纣王怀里偎,真像要哭出来似的。
茶!真他妈茶!林晓在心里暗骂,忍不住默默比划了个国际手势,顺带问候了一下冀州侯苏护他老婆。
就在这片死寂和悲凉快把人淹没的时候,谁也没留意的角落,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干净正气,悄没声儿地从商容倒下的身体里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