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中那短暂的感动与波澜平息后,那份来自陈塘关的温暖念力,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玉帝端坐御座,威严的面容下,心思却已飘向了那座远在东海之滨的人间关城。
高高在上太久,所见皆是仙神奏报、气运流转的宏大图景,对于基层的人间烟火、民心细微,反而有些隔膜了。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并且迅速坚定起来。
“朕,当亲往一观。” 玉帝心中自语。不是以天庭之主的身份降临,那样只会看到敬畏与疏离的表象。他要真正走入那片土地,以最平凡的视角,去看看那个叫陈炬的修士究竟留下了什么,去看看那里的百姓是如何生活,又是如何将那份感激与“玉帝”联系在一起的。
心念一动,周身那浩瀚无极的至尊气运与天道权柄便自然内敛、沉寂,仿佛从未存在。御座上威严无边的身影逐渐淡去,下一刻,天庭某处不起眼的云廊拐角,凭空多了一位中年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许人,面色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常见的黝黑粗糙,带着风霜痕迹。他身形不算高大,但骨架结实,穿着一身浆洗发白、打着几块深色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一双磨得边缘起毛的旧草鞋。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鱼篓,里面空空如也,手里还拿着一根被海水浸泡得颜色深沉的旧船桨,仿佛刚刚结束一次不甚如意的出海。
此刻,他不是统御三界的玉皇大帝,只是一个名叫“余大”的、因家乡遭了灾荒,听闻陈塘关这边日子好过、龙王也慈悲,特意前来碰碰运气、想寻条活路的落魄渔民。
他轻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肩头的重担姿势,迈开步子,朝着下界陈塘关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与此同时,天庭之中,御座之上,依旧端坐着“玉帝”的身影,处理着日常事务,气息威严如常。这自然是一具以无上神通凝聚的化身,足以瞒过绝大多数窥探。真正的本尊,已悄然融入凡尘。
不多时,余大便已踏上了陈塘关地界。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不同于别处海边的咸腥与杂乱,这里的海风似乎都清爽了几分,带着令人心安的秩序感。远远望去,关城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整洁。
走近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余大用脚轻轻踩了踩,坚硬扎实,没有泥土的松软,也没有石板的冰滑。路旁有沟渠,覆盖着带孔的石板,干净无异味。更奇特的是那一根根立在路边的石柱,此刻虽是白天,看不出端倪,但余大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微弱却稳定的太阳灵气。
城门口并无严苛盘查,守卫的兵卒精神抖擞,对进出百姓态度也算平和,遇到挑着担子、步履蹒跚的老人,甚至会搭把手。余大低着头,跟着人群,很顺利地进了城。
城内景象,更让他心中暗自称奇。街道两旁店铺井然,虽不奢华,却透着股扎实的生气。行人面色大多安然,少见菜色。孩童嬉笑着从身边跑过。不少人家的屋檐下或门口,都能看到那个小小的香炉和写有他尊号的牌位,香火气息虽淡,却连绵不绝。
余大按照一个初来乍到、寻找生计的渔民应有的反应,先是茫然地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怯生生地向路边一个摆摊卖炊饼的老汉打听:
“老、老丈,请问……这边……招工吗?俺……俺是从北边逃荒来的,会……会打渔……”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和拘谨。
卖炊饼的老汉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落魄,但眼神还算老实,便叹了口气:“北边来的?听说那边打仗,不容易啊。咱陈塘关这两年日子是好了,李总兵仁义,陈先生更是留下了不少好法子。招工……你去城东的工坊和码头看看,那边常缺人手。码头那边有规矩,不欺生,只要肯下力气,混口饭吃不难。要是运气好,被选去跟船队,或者进了工坊学手艺,那日子就有盼头了。”
老汉说着,顺手拿了个热乎乎的炊饼塞给余大:“看你样子还没吃吧?先垫垫。陈先生说过,能帮一把是一把。”
余大连忙推辞,老汉却执意要给:“拿着吧,不值几个钱。咱陈塘关能有今天,多亏了上天保佑,玉帝老爷派了陈先生来。咱也得学着点,与人为善不是?”
余大连忙推辞,脸上适当地露出感激和窘迫:“这……这怎么好意思……老丈,您说的陈先生,还有……俺一路进来,看不少人家都供着玉皇大帝……这玉帝老爷,是……是何等人物啊?真能保佑咱们?”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个没见识的乡下汉子,但眼神却专注地看着老汉,等待他的回答,莫名有种等着别人夸自己的羞耻感。
老汉一听他问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腰杆都挺直了些,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嘿!这你可问对人了!玉帝老爷啊,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是咱们这三界至高无上的主宰,统管天地万物,神仙妖魔都得听他的嘞!”
余大适时地露出敬畏又疑惑的表情:“这么厉害的人物……那,那为啥以前没怎么听说他老人家管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呢?”
老汉左右看了看,压低了点声音,神色却更加认真:“这话可不敢乱说!陈先生私下跟我们这些老家伙聊过,他说啊,玉帝老爷心里一直装着咱们下界的黎民百姓呢!”
“哦?” 余大精神一振,洗耳恭听。
“陈先生说了,”老汉模仿着记忆中那位先生温和又笃定的语气,“玉帝老爷坐镇九天,统御三界,看着风光,实则担子重得很!天有天规,地有地律,神仙有神仙的因果,妖魔有妖魔的纠缠。老爷他老人家想管,可有时候啊,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直接管,或者说,没法儿事事都亲力亲为,那天地还不乱套了?”
老汉顿了顿,喝了口粗茶,继续道:“陈先生打了个比方,说就像一家之主,要管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还要防着外贼,调和家里人的矛盾。有些小事儿,你让家主天天盯着,那家主别的啥也别干了。但家主心里是盼着家里人都过好的!所以啊,玉帝老爷就派了像陈先生这样的明白人、有本事的人下界来,用合适的法子,帮咱们把日子过好,把路修通,把学开起来,把麻烦解决掉。”
拜别老汉后,这一路上,他又听到了更多关于这位陈先生的议论,关于义学里谁家孩子引气成功了,关于工坊又改进了什么农具,关于龙宫怎么保证了风调雨顺……所有的话题,最终或多或少,都会归结到对好日子的珍惜,以及对上天和玉帝的感念。
“陈炬……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余大站在熙攘的街头,望着远处总兵府的方向,心中对这个未曾谋面却一直在帮他的仙人,好奇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