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原来是这样……” 余大喃喃道,脸上露出恍然、感动又夹杂着惭愧的复杂表情,“是俺……俺以前错怪老天爷了……玉帝老爷……原来一直惦记着咱们……”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被老汉的话彻底点醒,打开了话匣子,眼神发亮,语气也愈发真挚:“俺以前听那些说书的,总把玉帝老爷说得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现在俺懂了!玉帝老爷那是为了管好三界大事,操碎了心!还能时刻记挂着咱们这些小民的死活,想办法派陈先生这样的能人来帮咱们……这得多英明,多英俊潇洒,多心系百姓,多勤勤恳恳,多胸怀天下......多仁德,多……多那个……勤政爱民啊!简直就是……就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好天帝!”
他这番赞美,简直像是发自肺腑的崇拜,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味道,仿佛夸的不是那位遥不可及的至尊,而是自己。
卖炊饼的老汉一开始还跟着点头,觉得这外乡人总算开窍了,懂得感恩上天了。可听着听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夸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虽然玉帝老爷确实好,陈先生也是这么教的,可这么夸张,还“古往今来第一等”……老汉活了大半辈子,在陈塘关也算听过不少人感念玉帝,可像眼前这位老弟这样,夸得如此真情实感、如此细致入微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老汉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余大几眼,见他黝黑的脸上满是诚挚,眼神激动得发光,不像是说反话或者故意调侃,倒像是……嗯,像是真心这么认为,而且憋了好久终于找到人倾诉似的。
怪,真是有点怪。老汉心里嘀咕,但看着对方那落魄的样子和手中紧紧攥着的、自己给的炊饼,又觉得这大概是个实在人,只是可能以前日子太苦,没人教,现在猛然得知真相,情绪有点收不住。
“咳咳……” 老汉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余大还想继续往下夸的势头,语气有些微妙地说,“那个……老弟啊,玉帝老爷的恩德,咱们心里记着就行,供奉着,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好的报答。这嘴上……倒也不必说那么多。老爷他老人家心胸宽广,不在意这些虚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像是在提醒:“陈先生也常说,感恩在心,力行在事。咱们多想想怎么把陈塘关建设得更好,让更多人有好日子过,让玉帝老爷看见咱们没辜负他老人家给的机会,那才是正经。”
“哎!哎!谢谢老丈指点!谢谢老丈!” 余大连连鞠躬,接过炊饼,紧紧攥在手里,那温热仿佛一路烫到了心里。
余大表面上看起来连连称道,实则内心十分雀跃。
他告别了热心肠的老汉,继续向城东走去,但脚步却比之前轻快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明亮深邃。
陈炬……你真是送给朕,送给天庭,一份天大的人情啊!玉帝心中感慨万千。
他依着老汉的指点,先来到了码头。
码头上秩序井然,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停靠有序。有专门的小吏拿着簿册登记进出,指挥泊位,调解纠纷。
力工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虽汗流浃背,但脸上少见愁苦,更多的是一种……稳定的踏实感。几个显然是老渔民模样的人,正在一处简易的木棚下,对着一幅画在木板上的简易海图和几样简陋的测量工具讨论着什么,时而争论,时而恍然点头。
余大凑到招工的地方,怯生生地表示自己会打渔,想找份活计。负责登记的小吏打量了他几眼,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又看了看他布满老茧的手,便在一个簿子上记了几笔,递给他一个木牌:“去那边三号泊位,找刘老大。他船队正好缺个熟手,先跟着出海试试,工钱按规矩来,管饭。记着,在陈塘关码头干活,守规矩,不偷懒,不欺生,就有你一口饭吃。”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刁难,没有盘剥,一切按规矩办事。这规矩,显然也是那位陈先生影响下建立起来的。
余大拿着木牌,心中又是一动。这种有章可循的管理,正是他理想中天庭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缩影,如今竟在这人间码头看到了雏形。
他找到了刘老大的船队,那是个面庞黑红、嗓门洪亮的汉子,看了木牌,也没多问,只拍了拍他肩膀:“新来的?看着还算结实。明天卯时正,准时到这里集合,带好自己的家伙什,别迟到。第一次出海跟着学,少说话,多干活,不会亏待你。”
“哎!谢谢刘老大!”余大连忙应下,随即加入到忙碌中。
正巧这边陈炬驾云回去。
不多时,陈塘关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他没有直接去总兵府或热闹的街市,而是习惯性地先来到了码头。
码头上依旧是一片繁忙却有序的景象。渔船归航,卸下银光闪闪的渔获;货船往来,装卸着各色物资。力工们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监工小吏的指挥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勃勃生机。
陈炬站在码头边缘一处稍高的石阶上,带着一种满意心情,含笑打量着这一切。嗯,道路维护得不错,码头管理似乎更规范了,还划出了专门的装卸区和临时仓储区……不错不错。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那些忙碌的人群,从皮肤黝黑、声如洪钟的船老大,到手脚麻利、汗流浃背的搬运工,再到精明干练、打着算盘的商人……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了码头搬运区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力工身上。
那人穿着和其他力工差不多的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正扛着一个不小的货包,步伐稳健地走向堆垛区。他动作不算特别快,但极其沉稳,每一个脚步落下都仿佛丈量过一般,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乍一看,这就是一个吃苦耐劳的普通码头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