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是负责押送囚犯的小头目,手下管着二十几号人。林晓和他喝过两次酒,一次是刚进宫时的同僚接风,一次是上个月他轮值的时候碰巧遇上的。
马成这人,贪杯,话多,但讲义气。欠了人情会记得还。
上个月那顿酒,林晓替他挡了三杯,马成当时拍着胸脯说“林统领有事尽管开口”。
现在,是时候让这句话兑现了。
当天下午,林晓换了便装,去城南那家马成常去的小酒馆。
他算好了时间——马成今日轮休,这个点应该在喝酒。
果然,一进门就看见马成坐在老位置上,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喝得正美。
“林统领?”马成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稀客啊!来来来,坐坐坐!”
林晓笑着坐下,叫店家添了副碗筷,又要了一壶好酒。
三杯酒下肚,话就多了。
马成开始抱怨:“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押送犯人,累得跟孙子似的。昨儿个又跑了一趟羑里,那路,坑坑洼洼,我这老腰……”
林晓顺着话头问:“羑里那边还好吧?我听说西伯侯关在那儿?”
马成压低声音:“可不是嘛。那老头,惨得很。牢里又潮又冷,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我昨儿个看他,冻得直哆嗦,还在那儿摆弄那些草棍儿,也不知道算个什么劲儿。”
林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听说西伯侯是个好人。”
“那可不。”马成点头,“我在朝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诸侯多了去了,像他这样的,头一份。对谁都客气,底下人送饭,他还道谢。啧,可惜了。”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酒杯,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推过去。
马成愣了:“林统领,这是……”
“托你办点事。”林晓说,声音不高,“下次押送东西去羑里,帮我带点东西。”
马成眼珠子转了转:“什么东西?”
“一床棉被,几斤炭。天冷了,牢里不好过。”
马成的表情微妙起来:“林统领,你这是……跟西伯侯有旧?”
“没有。”林晓摇头,“就是觉得,好人不该遭这罪。再说,将来万一……”
他没把话说完,但马成懂了。
将来万一西伯侯翻身了呢?
这种事,在朝歌城里,不是没人干过。雪中送炭,日后好相见。只要不过分,上面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马成把那块碎银掂了掂,揣进怀里。
“行。”他说,“林统领放心,这事我办了。”
林晓点点头,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林晓没有自己去买这些东西。
他让郑云教过他怎么做事——能用钱解决的事,不要自己出面;能用别人出面的事,不要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找了个在集市摆摊的老汉,给了几个铜板,让他去买了最厚实的棉被,最耐烧的木炭。
那老汉不知道买给谁,只知道是个“老家亲戚要的”。
东西送到林晓指定的地方,林晓又让一个信得过的小卒转交给马成。
马成再带去羑里。
一圈转下来,没人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
林晓知道,光靠马成不够。马成只能押送东西时顺手带进去,但真正能让姬昌在牢里好过一点的,是那些能在羑里说得上话的人。
他盯上了两个人。
一个是羑里的牢头,姓周。周牢头不直接管姬昌那间牢房,但他管着整个羑里的物资分配。棉被够不够厚,炭够不够烧,饭菜是热是冷,他说了算。
另一个是负责姬昌那片牢区的狱丞,姓吴。吴狱丞是周牢头的下属,但日常巡视、看管、上报,都是他在做。他要是想为难一个人,有的是办法。
林晓决定从吴狱丞入手。
吴狱丞有个毛病——好赌。
朝歌城西有个赌坊,吴狱丞每个月发了俸禄就往那儿跑,输多赢少,欠了一屁股债。
林晓让人查清楚了,吴狱丞欠赌坊多少——十三两银子。对这个级别的官吏来说,不是小数目,勒紧裤腰带也要还大半年。
林晓没有直接去找吴狱丞。
他找了赌坊的一个伙计——那人姓张,是林晓手下一个兵卒的远房表亲。林晓让那张伙计在吴狱丞输红了眼的时候,“好心”借了他五百两银子,不要利息,慢慢还。
吴狱丞千恩万谢,问张伙计怎么这么好心。
张伙计说:“我表兄在宫里当差,他说吴狱丞是个实诚人,让我能帮就帮一把。”
吴狱丞记住了这个名字——宫里当差的表兄。
没过几天,张伙计又“偶遇”吴狱丞,这回是请他喝酒。喝到一半,张伙计随口说:“我表兄说了,吴狱丞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宫里的事他帮不上,但宫外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吴狱丞心里一动。
他看着张伙计那张憨厚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表兄……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张伙计挠挠头:“当差的呗。好像是个什么统领,姓林。”
吴狱丞心中一惊,姓林的统领?那不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林晓统领?据说此人深得国师赏识,官阶可谓是步步高升。
“敢问林统领可曾交代什么?”吴狱丞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这种大人物做了这么多一定是有他的意思在里面,天底下哪里有免费的馅饼吃?
张伙计一拍脑袋,“哎哟,要不是你这会提醒我,我都忘记了,林哥他让你尽忠职守,把该按时发的被褥,炭火等取暖之物,按时按量发放下去。这真是喝酒耽误事啊!”
吴狱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种事情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虽然说按照以前的惯例他都会贪墨一些用来还赌债。
恐怕是想给某个大人物行一些便利?最近的大人物......那就是那位西伯侯姬昌?
都是久在官场的人精,一些意思略微提出就知道大概意思。
几百两银子的债,林统领的人帮他还了。酒也喝了,话也递了。他要是不识相,那五百两银子能帮他填窟窿,也能帮他挖坟。
“明白,明白。”吴狱丞连连点头,脸上堆起笑,“张兄弟回去跟林统领说,让他放心,羑里那边,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下官虽是个小人物,但这点事还是办得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