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吴狱丞连连点头,脸上堆起笑,“张兄弟回去跟林统领说,让他放心,羑里那边,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下官虽是个小人物,但这点事还是办得妥的。”
张伙计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说吴狱丞是个明白人。来来来,再喝一杯!”
吴狱丞陪笑着喝了那杯酒,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周牢头那边,得想办法透个风。
又过了几日,吴狱丞找了个机会,在周牢头面前“随口”提了一句:“大人,我听说宫里那位林统领,对羑里这边挺上心的。”
周牢头眉头一皱:“哪个林统领?”
“就是最近升得挺快那位,听说深得国师赏识。”吴狱丞压低声音,“前几日我碰见他手下的人,那人提了一句,说林统领的意思,让咱们尽忠职守,该发的被褥炭火,按时按量发下去。”
周牢头沉默了一会儿。
尽忠职守,按时按量——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谁挑不出毛病,谁也抓不住把柄。
但听话听音。
周牢头在羑里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有人惦记着”的事,他见得多了。有时候是朝中某位大人物的远亲,有时候是某个将来可能翻身的落难贵人,有时候纯粹是底下人收了钱递句话。
冬至那天,朝歌城下了第一场雪。
林晓托马成又送了一回东西——这回不是棉被,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装在厚实的陶罐里,用棉布裹了好几层。
马成送进去的时候,吴狱丞正在巡牢。他看了那罐汤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当值的狱卒说了一句:“天冷,屋里多加点炭。”
姬昌接过汤,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马成。
“这……”他问,“这是……”
马成压低声音:“西伯侯,您别问是谁送的。喝就是了。”
姬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暖。羊肉炖得烂,汤里还有几块萝卜,几片姜,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暖的汤了。
喝完汤,他发现碗底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平安。珍重。”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姬昌把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叠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占了一卦。
本来大劫将起,天机遮蔽,卜卦受限,但或许西岐是天道眷恋之所,他并没有受到影响。
作为西岐之主,姬昌也曾修过仙法,只是天赋不佳,而且事务多繁忙,并没有修炼到太高境界,但是独独对这占卜之法有些心得。
卦象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宫内。统领。姓林。无恶意。
为什么?
姬昌坐在牢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膝盖上摊着几根用来推演卦象的草棍。
外面很静。羑里的夜总是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远处某个牢房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但他的心里不静。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看过很多遍了,边角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但那四个字依然清晰——
“平安。珍重。”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连笔迹都是最普通的楷书,看不出任何特征。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和那块绣着云纹的手帕放在一起。
他想了几个月也没想清楚。
这个姓林的统领,为什么要帮他?
姬昌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总是有原因的。
他试着占卜过。卦象显示:此人可信,可交,无恶意。但卦象显示不出动机。卦象只能告诉他“是什么”,却告诉不了他“为什么”。
他只知道这林统领肯定是有求于他。
“这位就这么肯定我能出去?”
要知道自己可是被传谣言要反帝辛啊!虽然说他得澄清一下,这不是谣言。
朝歌城,王宫。
夜深了。
妲己的寝宫里灯火通明,丝竹声若有若无地飘出来,是宴饮的调子。
林晓今夜值勤,负责寝宫外围的守卫。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寝宫里传来女人的笑声,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慵懒。
“姐姐,你说这朝歌城的男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无趣?”是玉石琵琶精的声音,她化名王贵人,是妲己的“义妹”,常在后宫走动。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接话,是九头雉鸡精,化名喜媚,也住在宫里,“一个个见了姐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恨不得把‘我想巴结你’几个字写在脸上。看得人腻歪。”
妲己慵懒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又拿我取笑。”
“哪里是取笑?”琵琶精笑道,“我是真心替姐姐可惜。姐姐这般容貌,这朝歌城里,竟没一个配得上的。”
“就是。”雉鸡精附和,“那些诸侯、大臣,不是老头子,就是一脸谄媚的货色。年轻的也有,但一看就没见过世面,话都说不利索。”
三妖笑成一团。
林晓站在阴影里,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们也是妖。
妖,就有妖的喜好。
她们喜欢什么?美男子。封神原典里,妲己看上伯邑考,不就是因为伯邑考长得俊、琴弹得好吗?
帝辛说实话长得也不差,毕竟是帝王。
帝辛是工作,选择伯邑考才是生活嘛......
林晓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现在,不就是一个机会吗?
他没有动。还是站在阴影里,还是那副目不斜视的样子。
但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寝宫里的人听见,又不会显得刻意:
“回娘娘,卑职斗胆说一句。”
寝宫里的笑声停了。
片刻后,妲己慵懒的声音响起:“谁在外面说话?”
林晓微微躬身:“卑职林晓,今夜值守。”
“林晓?”妲己似乎在回忆,“哦,那个新来的统领?申国师举荐的那个?”
“正是卑职。”
“你方才说,斗胆说一句?”妲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玩味,“说吧,说什么?”
林晓抬起头,看着寝宫的方向,但目光没有直视,保持着应有的恭敬。
“卑职方才听娘娘们议论,说朝歌城里无趣的男人太多。”他说,“卑职想起一个人,或许……能让娘娘们觉得有趣。”
琵琶精来了兴趣:“哦?什么人?”
林晓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西伯侯长子,伯邑考。”
这个名字一出来,寝宫里安静了一瞬。